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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和钢琴
  温父温母在这个节骨眼和警方失去联络,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穆靖川攥着手机看了很久,微波炉“叮”的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拽出来。
  【我试试。】
  穆靖川飞快地回复,又和赵致良发了几条讯息,接着打开微波炉,把杯子拿出来。牛奶热的好像有点儿过头了,玻璃杯的杯壁烫得他拿不起来。穆靖川撕下一张厨房纸,折了几下,垫在手指与杯子之间,飞快地把杯子拿了出来。
  “程池——”
  “嗯?”
  穆靖川端着杯子快步走出来,眼疾手快地在茶几上放下。程池刚刚洗漱完,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从卫生间里出来。
  “怎么了?”
  “提醒你先别喝。我热过头了,太烫了。”
  牛奶太烫,对五岁的小孩或许都不是什么问题。可对痛觉减退的程池来说,这就是一个需要提醒的大问题。
  “哦。”
  程池这样回答着,却在穆靖川转头的时候,伸手握住了杯子。他果然只是觉得很热,灼烧的疼痛感并未到来。那种钝钝的麻木感觉与他共存了两年,他早就习惯了,但还是忍不住试探——那种麻木对他来说甚至是一种安全感的来源。
  “你干什么!”
  穆靖川手里拎着冰箱里拿出来的桶装牛奶,一从厨房出来就看到了程池的动作。他眼疾手快地上前,程池已经松手了。
  他瞪了程池一眼,拿起他的手。程池吊儿郎当地看着他,对手心里烫红的痕迹毫不在意。
  “给你说别摸别摸,你怎么就不听呢?”
  “不会有事的,”程池说,“我只是想试一试……”
  “试试什么?”
  程池笑着看着他,不说话。
  每当程池露出这种表情时,穆靖川就知道再多的追问也没用了。程池不想说的事情,谁都不可能问出来。其实程池是很有锯嘴葫芦的气质的,只是被他的阴阳怪气掩盖掉了。
  程池的手心确实没什么事,在冷水下冲了一会儿也就不怎么红了。穆靖川把冰箱里拿出来的桶装奶和热过头的热牛奶兑在一起,推给程池。
  “赶紧喝了,先垫几口。赵致良一会儿来给你送吃的。”
  “赵致良?”
  程池拿开杯子,问。
  “嗯,”穆靖川边说边看了看表,“局里突然有任务,我必须得去一趟。我叫了赵致良来照顾你,他的酒应该也醒了。”
  程池一哂:“你叫他来还不如让我一个人呆着,我俩谁照顾谁啊……”
  话虽这样说,但他也并未拒绝。应该只是一句调侃。
  “有人看着总比没人好,省得某些人又——”
  手机突然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穆靖川把手机拿出来,来信的还是林栩然。
  14:02
  林栩然:【小聂刚查到,他们今年陆续停掉了国内所有的医保、社保,还有商业险。】
  穆靖川回复:
  【我去他家看看,有什么消息联系你。】
  “谁啊?”程池看他一直打字,问。
  “同事。”
  穆靖川撒了个半真半假的小谎,糊弄过去。
  赵致良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赶了过来,穆靖川到楼下接他上来,带他进了门,叮嘱几句,就匆匆离开。
  虽然第一次来穆靖川家,但赵致良却一丁点儿都不拘谨。他坐在沙发上看看这儿看看那儿,笑呵呵地说:
  “哥,怪不得你乐意住穆警官家呢。他家确实比你家住的舒服哈。”
  “是,我家住着不舒服,那请你赶紧搬走住别处去吧——”
  “诶别别别!程哥,我就开个玩笑。”
  程池也只是跟他开玩笑,一笑而过,默默地吃赵致良带来的南瓜粥。
  刚才那张拍立得还倒扣着放在桌面上,赵致良很难不注意到,直接拿了起来。
  他翻到正面,看到照片上的人影,忍不住大叫起来:
  “我去!程哥,这个罗骁对你有意思吧!”
  程池瞥他一眼,眉头绞起来:
  “别恶心我。”
  “他是同性恋吧,我去!”赵致良还在大呼小叫,“我天天跟他打台球,我咋啥都没看出来?!”
  程池心想你没看出来的事情多了去了,低头喝粥。赵致良给他带的是他家楼下的南瓜粥,味道很甜,也很方便他用勺子舀。
  “现在同性恋怎么这么多啊……妈呀,而且都很隐蔽啊。哥,你说我身边会不会就有?只是我不知道……我以为同性恋都很容易被看出来呢……”
  程池埋头吃粥。
  赵致良却还在独自嘀咕,掰着指头回想:“你说谁像,冯泽像不像?他扇人巴掌的时候翘兰花指……”
  “你管人家是不是同性恋……”
  程池忍不住打断,低低地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让赵致良有点儿紧张,他放下照片,转头问:
  “哥你难受吗?怎么咳嗽了,我给你倒杯水去。”
  “不用!”程池叫住他,“不难受。”
  “哦,那好吧,”赵致良坐回去,嘴里还在絮叨,“哥,你这体质未免太差了点儿。吹了点儿风咋就能发烧了呢?”
  这话赵致良没说错,程池确实是吹冷风吹发烧的,和……无关。
  其实是无关的……
  可程池心虚。
  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热,伸手摸了摸,好像确实有点儿烫,不知道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拿毯子把自己兜头裹住,推走赵致良,在沙发上侧躺下来。
  “困了。”
  “哦。”
  虽然回答了他,可赵致良好像却并没真的打算让程池睡觉。他自己在房子里溜达,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动静一点儿不小。但病号毕竟是病号,程池在毯子下听着他窸窸窣窣的动静,竟然真的有些困了。
  赵致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门边那架电子琴旁,掀开蒙在上面的一块儿白色蕾丝布,惊讶道:
  “电子琴?穆警官还有这种雅趣呢?没看出来啊!”
  “嗯……”程池闭着眼睛,恹恹地回答,“别人送的……”
  电子零件模拟出的钢琴声突然在房间里回荡起来,只弹了几个音,程池就听出那是哪一首,睁开眼睛——
  “诶?程哥,电子琴还能放录音呢?我根本没碰它,琴键居然自己就能弹——”
  赵致良随便按了某个按钮,之前某个人弹琴时的动作便在电子琴的琴键上重现——就连那些不连贯的错音都一般无二。
  当年那个人没弹太多,录在电子琴里的声音也就只有不到一分钟。乐音戛然而止,赵致良愣一下,回头拍了拍琴身。
  “这么短,怎么就没有了啊……”
  “别玩儿了……”
  “啥?程哥你说什么——”
  “别碰那架琴!”
  程池掀开毯子坐起来,尚在病中的双眼因为略高的体温而泛红,浸得很湿润。
  赵致良不知道程池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讪讪地把电子琴关掉,又用布盖上。
  “哥……我是不是不该随便动穆警官家的东西啊,我……哥你干嘛!”
  说话间,程池已经走到了电子琴跟前。他按动琴上开机按钮,把赵致良刚关上的琴又重新打开。
  “程哥,你……你干嘛——”
  “别管。”
  程池的声音格外低沉,忽然变得比往日更阴郁。他在琴上接连按动几个按键,刚才那段录音又一次响起。只响了半句,程池用力按了某个按钮,那段录音突然中断,被彻底删掉了。
  “……哥?”
  赵致良被程池的惊人之举吓到,双眼骤然睁大。他惊愕地看向程池,试探着说:
  “这是穆警官的琴……”
  他好言提醒,对方却似乎并没有领情。程池双手撑在电子琴两侧,垂着头,神情阴郁地盯着身下的琴键。
  过了很久,程池转头看向他:
  “所以呢?”
  他的喘息声愈发明显。
  *
  海华的家属楼穆靖川已经来了无数次,但从未有哪一次比今天更让他惴惴不安。他轻车熟路地把车停在院子里,一刻不停地、飞奔上了楼。
  陈曼的手机真的已经停机了,就连微信都注销了。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失去了全部的音讯。
  他飞奔到501门口,重重地拍了几下门:
  “阿姨!你在吗?有人吗——”
  屋子里无人应答,自然也不会有人开门。那种慌张而无措的情绪越来越强烈,穆靖川拍门的动静愈发大,连对门的邻居都忍不住拉开门缝探头出来看了看。
  穆靖川攥着门把手重重下压,反复地拉拽。
  “开门啊……”
  陈曼他们为什么会远走高飞,为什么会突然人间蒸发……穆靖川不敢想……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阿姨——”
  好像只要陈曼开了门就行。陈曼把门打开,说自己刚刚睡着了没有听到敲门声,然后笑盈盈地把他迎到家里,他就能看到舒乔那架摆在门口的钢琴、看到那张照片,舒乔就还只是舒乔,而不是……
  别的什么人!
  “你干嘛呢?”
  一个尖细的、带着本地口音的女人的声音忽然从楼道里响起。
  穆靖川顿了一下,拉拽大门的动作停下了,手却还拉在门把手上。
  那个陌生女人两眉一皱,快步上楼,坡跟鞋敲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快。
  “你是什么人啊?拉我家大门干嘛?”
  穆靖川恍惚问:
  “你……你家?”
  “对啊,我是房主!”
  那女人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叉开一条腿。
  “你干嘛啊?找谁啊?”
  穆靖川轻声说:
  “陈……陈曼。”
  “陈曼?他们已经不住这儿了,上周五就退租了。”
  “退租?这不是陈曼的房子吗……”
  “不是啊,我刚不是给你说过我是房东了吗?不能因为他们租了三年就觉得这房子是他们的了吧?”
  女人不耐烦地打发了穆靖川,让他别挡道,希望他赶紧离开。穆靖川这时才看到,她身后陆续跟上来了几个搬家工人。
  “让开让开,别碍事!”女人将穆靖川挤到一边,拿钥匙开了门。
  不论一切有多么难以置信,他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将一把老旧的钥匙插入锁芯,转动两圈,就打开了房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已经不像平时那样充满生活气息,房子里的东西少了很多,即便是剩下的有些也变了位置。房门正对着的那架深棕色的钢琴却还安静地留在那里,琴上的照片不见了。
  “这家人还真是没素质,退租都不知道给我恢复原样……这么大个钢琴让我怎么搬出去?”
  女人叉着腰,烦躁地抱怨,招呼搬家工人进去。几个工人动作麻利,在那架钢琴上包起海绵和泡沫。
  “诶诶诶,这还有什么好包的,是不是要给我加钱啊?”女人尖声制止,甚至亲自上手扯掉那些刚拿出来的塑料泡沫,“搬下去直接丢了,你们帮我拉到垃圾场得了。”
  “让我们拉到垃圾场?”
  其中一个中年工人说道:
  “垃圾场远得很,你还是得加钱——”
  “你要扔了它吗?”穆靖川脱口而出,下意识想直接走到那女人身边。刚迈出一步,他突然想起这里只是陈曼租来的房子,眼前的女人才是房主,未经允许他没资格入内。
  他后撤半步,飞快地从身上摸出钱包,从钱包里摸出所有备用的纸币。
  “那个……您直接把琴卖给我好了,运费不用您付。”
  女人还半弯着腰,扯掉的海绵也在手中。她的目光泼辣而直白,看傻子一样奇怪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