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劣骨 > 拍立得和白啤酒
  拍立得和白啤酒
  “瞎喊什么?”
  程池突然生气了,眼中冒出愤怒的神采——也算有了神采。
  他从自己肩上把罗骁的手推下来,快步跟上赵致良。
  “怎么?不许我叫你小池啊?”
  罗骁很快追上来,程池的脚步很快。
  “我能管你那个朋友叫小致良,怎么不能叫你小池?”
  “绕了一圈就为了这个是吧?”
  程池步伐不停,对他心里的小九九心知肚明,冷笑一声。
  “嗯,”罗骁全盘接受,“对啊。”
  “怎么还不乐意了,有对象?你对象男的女的?”
  旁边的人只是淡淡地看着赵致良和陆一杭越凑越近的背影,没说话。
  “没有?不说话就当你没有。”
  陆一杭果真带他们来到自游人的舞台后台,刚才还在台上的那几人正在这里,整理着大大小小的设备。
  一见来人,主唱苏也那张画满烟熏妆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明媚而灿烂的笑容,活泼开朗的人格从他暗黑的妆容下冒了出来。他拎着手里的麦克风线迎上来,和陆一杭说:
  “一杭,这几位是你朋友?”
  “嗯……对。”
  陆一杭向苏也介绍几人,提到赵致良时,苏也忽然打断。
  “你喜欢galaxea?”
  他轻轻地拿起赵致良腰间的亚克力挂坠:
  “你喜欢图赛?”
  不等赵致良回答,他已经捏着吊坠,笑嘻嘻地转过头,对身后一个络腮胡的男人喊道:
  “图赛,你粉丝——”
  “啊,我其实……”
  是你粉丝啊!
  这个亚克力吊坠是刚才那个女孩从自己身上临时摘下来送给他的,“苏也”、“阿穗”、“水星”和“侑”的吊坠她都不舍得给,最后只愿意解下大胡子的“图赛”送给他。赵致良正要开口辩解,突然觉得这样讲不太礼貌,况且那位内向到用胡子遮住自己的吉他手图赛已经开心地朝他走过来了。
  “啊?粉丝……我的?”
  图赛个子非常高,直逼两米,显然有一些少数民族血统。但他性格却非常内向,对人说话时总驼着背,看上去很没气势。
  他在galaxea人气最末,对竟然有自己的粉丝专门前来一事受宠若惊,小声问身旁的苏也。
  “哪位是啊?”
  “就这位……”苏也提着那个吊坠示意图赛,随即转向赵致良,“对了,你叫什么?”
  “啊……赵致良。”
  “对,致良。”
  图赛看到那个自己卡通形象的亚克力吊坠后,腼腆地点点头,大胡子下的脸早就红透了。他生怕被拒绝一样地小声询问赵致良:
  “您要签名吗?”
  此时赵致良已经被这个乌龙弄得骑虎难下,只能尴尬地笑着说:
  “好……好啊,那您签在这个上面吧。我拿回去收藏……”
  苏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色记号笔递给图赛,图赛一笔一划地,在那个亚克力吊坠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拘谨地写得非常小,粗粗的笔画糊在一处。
  他感激地把吊坠放下,深鞠一躬:
  “感谢您今天来看我。”
  “啊……哈哈,不用谢……”
  图赛把笔还给苏也,苏也笑着接过,被赵致良眼睁睁看着他又把笔放回了口袋里。
  图赛签完字,飞速地逃回角落里,继续收拾他的东西。快两米的人,硬是没存在感到像在整个后台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杭和骁哥早就来了,你刚才怎么不在?我还是在舞台上看见你的。”
  赵致良受宠若惊:“苏老师你……你看见我了?”
  “当然,你在第一排,很难看不见。”
  “因为是刚认识的新朋友,”从刚才起一直站在一边的罗骁突然开口,甚至伸长手臂又一次搭在程池肩上,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意味不明地笑道,“不过我们一见如故。”
  苏也这时才注意到一直跟在最末的程池,问他:“你是?”
  程池烦躁地又一次推开罗骁,冷声回答:
  “程池。”
  “他也是你们galaxea的粉丝呢,”程池的抵触丝毫没有影响到罗骁,他嬉皮笑脸地转向程池,反问,“对吧小池?”
  程池皱了皱眉,对这个称呼感到不太舒服。其实他根本不认识galaxea,但总不能在苏也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沉默着点头。
  “原来我们galaxea已经这么火了?”苏也高兴地拍拍陆一杭的头顶,很熟络的样子,“下次带朋友早点儿来,我请他们吃饭。”
  “带我一起,你说话算话哦——”
  一旁某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尾音欢快地上扬。赵致良率先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说话的年轻人靠墙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脚边搁着一个摊开的贝斯包,里面歪放着一把银色的贝斯。
  “侑?!”
  “……哟?”程池疑惑地重复,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完全不了解galaxea的事实。
  贝斯手侑明显对程池这种反应很习惯,他起艺名的时候只想着怎么炫酷,显然欠缺考虑。他对赵致良摆出一个自己标志性的中二手势,吐出舌头狰狞地笑了一下,舌尖上的舌钉十分惹眼。
  程池皱了皱眉,接着便看到赵致良很丢人地也回了一个手势,之后更是直接扑到侑的面前,看着他脚边的那把贝斯,兴奋地问:
  “侑老师,我能摸摸‘星之流’吗?”
  侑又吐了吐舌头,朝地上的贝斯歪头示意:
  “随便看咯,‘星之流’会喜欢你的。”
  赵致良咧着嘴角,兴奋而又小心地从贝斯包里拿出那把银色骷髅题材的贝斯,两眼冒光。
  此刻的程池再不想相信也得相信,“星之流”是这把贝斯的名字——
  贝斯居然有名字?
  谁会给自己起名叫“哟”,却给自己的贝斯起名叫“星之流”啊……
  罗骁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神色疑惑地挑起一侧眉毛,指了指一旁的白色keytar,问苏也说:
  “他的琴叫什么什么‘之流’,那你的琴叫什么?”
  “那不是我的琴,”苏也尴尬道,“而且世界上会给琴起名字的中二病也是少数。”
  侑打断他:
  “喂,苏也!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很傲慢诶——”
  “程哥,帮我拍照啊!”赵致良已经背上贝斯,兴奋地站在侑的身旁。
  “哦……好。”
  侑故作淡定,下撇的嘴角里却透出憋不住的得意。他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赵致良身旁,左手搭在赵致良肩上,右手又摆出那个中二手势,吐出舌头。
  “你们等一下,我手机关机了。”
  程池掏出手机,在开机键上长按几秒。面前的侑在等待中也逐渐觉得尴尬起来,吐出去的舌头和摆出去的手势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喂,水星——”
  侑转头对不远处一个一直坐在架子鼓后卸妆的女孩喊道,女孩擡起头。她正低着头躲在鼓后玩儿手机,脸上的哥特妆卸了一半,一道黑一道白。
  “咋了?”
  “拍立得借粉丝用一下呗?”
  水星不爽地白他一眼,却还是弯下腰从脚下的包里翻出一个拍立得相机,慢吞吞地拿过来。
  “没剩几张相纸了,随便用吧——”
  她把相机塞进程池手中,程池的手机在此时微微地颤了一下,应该是开机了。但他没有拿起来看,而是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多谢。”
  水星送完相机就要走,赵致良小声地叫住她,问:
  “水星老师……我能跟你也合影吗?”
  “等我一会儿把妆卸完吧,”水星冷冷地回答,一边用手里的卸妆棉揉着脸,“现在太吓人了。”
  水星说的没错,她现在确实像抹了锅灰一样,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看见程池端起拍立得,侑笑得更张扬,紧紧搂住身旁的赵致良。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新问题,笑得脸颊都僵掉,照片也没拍出来——
  这人只有一只手能用,用拍立得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儿为难了。
  程池放下相机,迟疑道:
  “要不还是……”
  “让陆一杭拍呗,他很会拍的,”罗骁从他手里把拍立得拿走,抛给陆一杭,“逞什么强啊,小池?”
  程池看着他没说话。
  罗骁对他勾起嘴角恶劣地一笑。陆一杭很快帮赵致良和侑拍好,苏也和水星也各自和他拍了一张,图赛不好意思。几人聚在一处帮他在拍立得上签名。
  卸过妆的水星其实是个长相很清纯的女孩子,性格淡淡的,态度却很平和。她打开拍立得的相纸仓,数了数相纸的张数,扣上盖子问程池:
  “还剩一张,你拍吗?”
  程池抱着手臂站在角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含糊道:
  “随便……”
  “那拍一张得了,我们俩一起!”罗骁凑上来,笑嘻嘻地把程池拽到墙边,对陆一杭招了招手。
  陆一杭很聪明,从水星手里抽走相机,趁程池还没来得及拒绝时就“咔嚓”一声拍好了。
  ……
  此时,程池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连开口骂这人两句都不想了。等待相纸显影时,他一句话都没对罗骁说。
  人像很快显现出来,照片里的罗骁笑得张扬,程池的神色却很讶异,人也没看着镜头。
  “还不错嘛,我跟小池都很上相啊。”
  罗骁把相纸拿起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根笔,在相纸的背面写了一行东西,飞快地塞进程池的裤子口袋。
  “好好珍藏。”
  他拍了拍程池的大腿。
  程池无声冷笑,淡漠地垂着眼。
  另一边的赵致良把三张相片像打扑克一样拿在手里,兴奋而又遗憾地说:
  “我竟然真的能认识galaxea……简直像做梦一样——可惜没见到阿穗。”
  “阿穗去艺考班培训了,估计这几个月都来不了了,”水星解释道,“小孩儿今年高考。”
  苏也无奈苦笑:
  “所以才由我继承了她的keytar。”
  “呵,垃圾——”
  侑扑上来作势掐住他的脖子:
  “真是的,弹错了那么多音!你这家伙完全没有感受到音乐的灵魂吧!”
  “又要记歌词又要弹琴很麻烦的,而且我对键盘又没那么熟悉……”
  “借口罢了,懦夫!”
  “好了好了,我明天多练一个小时!你饶了我吧——”
  得到了苏也的承诺,侑这才放开他。
  “所以水星,你那个学弟到底几号能来替阿穗?”陆一杭边说,边把相机还给她。
  水星摊开双手:
  “学弟说自己失恋了,打算在房间里烂掉,估计在他治愈情伤前都来不了喽……”
  也不知赵致良那颗被喜悦冲昏了的脑子在想什么,他突然冒出一句让程池尴尬一辈子的话。他兴奋地插话进去,盲目自信地指着程池说:
  “啊?我们程哥也会弹钢琴——”
  空气一时凝固,几个人都朝程池看了过来。
  发呆一晚上的程池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唰”一下通红。
  “我靠赵致良你大爷的闭嘴吧!”
  这句班门弄斧的玩笑话弄得程池尴尬至极,扑上去捂住他的嘴,险些从背后把赵致良带倒。
  程池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首先,我只会弹一页曲子唬你这种外行;其次,你程哥我右手骨折了——”
  除了程池自己和快被他闷死的赵致良,后台众人哄堂大笑,连躲在角落里的图赛都不例外。
  程池还勒着他,赵致良自己也后知后觉地笑起来,笑得岔了气。两个人就像一团毛线一样扭在一处,热烘烘的。
  “哥!程哥……唔……我错了!真错了!”
  苏也揉着眼睛,笑道:
  “行了,咱们出去喝两杯吧。”
  侑问:“谁请?”
  “我请。”
  苏也回答。
  *
  到了后半场,吧台的灯光切换成了一种深蓝色的幽微色彩,海浪一般地拍打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程池无声地盯着那些流动的光晕看,指尖轻轻敲击在玻璃杯上,渐渐便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澄澈的酒水在杯中微弱地荡漾,随着他指尖的节奏。
  苏也拿着一大摞水星的卸妆棉也卸妆去了,半天没回来;侑的妆不重,没管,和水星一起坐在这里。
  一桌都是不怎么认识的男人,水星不跟陌生男人喝酒,坐在桌边喝椰子水。
  侑实在是太外向了,一上桌就说个不停。一开始是拉着他身边的赵致良,可他嘴里冒出来的话都像是漫画书里的台词,赵致良听也听不明白,便说自己去点酒,借机跑了。回来后,侑果然已经拽着另一边的陆一杭叭叭讲话了。赵致良趁机挨着程池坐下,一直低头看手机。
  苏也这时终于回来,脸上的妆已经全部卸干净了,程池第一眼没认出来。
  听说他已经二十七八了,但他素颜看起来年纪其实很小,个子也不算高,有点儿娃娃脸的意思。他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不再是那身黑色破洞衫,而是换成了一套浅色的运动外套配工装裤。
  “你这家伙慢死了!”
  侑拽住他,自己往边上挪了挪,把他塞进了自己和赵致良之间。苏也被他扯着坐下,抱歉道:
  “不好意思,我太慢了。”
  “知道就好!”侑说。
  陆一杭直接把一整瓶白啤推给他,笑着说:“没事,哥,大家都是朋友了。”
  苏也掀开瓶盖,几口下去大半瓶。
  白啤酒是按打点的,桌上喝酒的总共六个人,刚好够均分。白啤度数不高,几个人很快玩儿起游戏,输了的人每次都要喝一整瓶。
  程池今天有点儿累,一直都心不在焉。他陪着其他人玩儿了两轮,故意全都输了,喝了两瓶酒。
  “不玩儿了,”他借口道,“老输。”
  “想不到我们小池原来这么好面子啊?”罗骁又不知轻重地说。
  放在平时,如果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程池早就一拳打上去了。但他今天累了,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程池自觉地挪到了边上,和抱着手机的水星坐在一起。他一开始以为水星是在打游戏,坐到旁边才发现其实她正在听什么录音。
  感觉到他看自己,水星淡淡地拿下一只耳机,递给他:
  “新歌demo,听吗?”
  毕竟是第一天认识的女孩子,程池摇摇头。
  水星并不在意,又淡淡地把耳机戴上。可没过几秒,她突然又把耳机扯下来,问道:
  “所以你真会弹钢琴吗?”
  程池缩在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对她的问话反应了一会儿,才浅浅笑起来:
  “当然不会……我只会弹一小段,弹着逗赵致良玩儿过,谁知道他真信了。”
  “只会一小段?”水星追问道,“是哪一段?”
  这个问题让程池有些赧然,他踌躇片刻,低声回答:
  “《梦幻曲》。”
  “那也很厉害了,一点儿都没学过,但是能弹《梦幻曲》。”
  “一小页而已,”他说,“多一句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