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枪和u盘
“我说穆长官……”李因的把手搭在穆靖川的肩膀上,用力撞了他一下,穆靖川踉跄一步,鼻尖萦绕着烟草的味道。
“第一次见丈人,你紧张吗?”
穆靖川在黑布条下皱了皱眉,咬着牙没说话。李因却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些,在他耳边说:
“没事,天塌下来有我们小池挡着。你只要小心点儿,别丢了命就行。”
李因冷笑一声,穆靖川的耳畔传来了枪上膛的声音。他们从狭长的甬道里走过,拉拉扯扯又推推搡搡,不知道走了多久,李因突然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扇门,穆靖川听到了门把手按动的声音,很快便被人蹬着后腰一脚踹了进去。
“嘭——”
穆靖川摔倒在地,被锁在背后的双手难以为身体提供缓冲,膝盖和额角重重地磕在地上,骨头缝里传来一阵剧痛。
“嘶……”
没等他缓过神,某人突然走上来,提着他背后手铐的连接处把他拽了起来,按着他跪在地板上。他眼睛上围着的布条随即也被扯掉,楼顶的光线映入眼帘,视线晃动半晌逐渐变得清晰,模糊退去,那个传闻中的“梅先生”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了一旁倚墙站着的程池,试图从程池脸上找到些许“梅先生”的影子,但却没有。他突然想起老房子里那个戴着儿童太阳镜的老妇,当时她说,程池和那个带走他的男人长得不像,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程池的容貌带着一点儿清丽的女气,那也许来自于他那位身为第一位“小梅”的母亲。如果说他的模样像是那些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小明星们,那“梅先生”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只能在大学教室里见到的教授或是学者。
他的容貌很正派。
穆靖川竟对对他的第一印象下了如此结论。
楼顶正中放着一张椅子,“梅先生”坐在其上,淡淡地笑了笑,擡了擡眼镜,仿佛只是在和穆靖川谈一桩生意:
“穆长官,初次见面,招待不周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那种白是柔和而有温度的白,将他的气质衬得很温吞。
可那种温文尔雅毕竟只是一种伪装,穆靖川心知肚明,审讯般问道:
“你应该在南国。”
“原本是的,但……”此人耸肩摊手,漫不经心地解释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我竟养出了一只不老实的小耗子。”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已经朝身侧的程池转了过去,耐心地、笑着注视着他,似乎是在等小耗子开口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程池没看他,没说话,仿佛也没有听见。他低头看着脚下地砖的缝隙,脸上被殴打过的青紫显得很刺眼。
程池那天不愿意说出口的那个殴打他的人是谁,穆靖川恍然大悟。
他眯了眯眼睛,凝视着程池脸上的伤痕,突然觉得自己几乎能够推测出“梅先生”那天掰住了程池的哪里,又擡手打了哪里、按着他撞在哪里。“梅先生”对那种露骨的眼神毫不在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露出一种长辈看穿年轻人把戏的神情。
他的语气几乎很和顺,说道:
“你不必觉得程池受了委屈。他被虚幻的感情冲昏了头,连自己的血肉至亲都敢出卖。玉不琢不成器,这只是一点小小的教导……放心,我自己的孩子,我一定是最疼他的。”
程池没赞同也没反对,还是盯着脚下的砖缝,一句话都没有辩解。
穆靖川也没有理睬“梅先生”,转头看向程池。程池的沉默向他彰示着什么,令人脊背发寒的念头浮现上来,没能被感情的绳索拉住:
“骗子。”
听到这个词,程池终于擡起头。
“你骗我说你会帮cit-7……你说只是要我配合你演一出戏……都是骗我的?”
程池的眼眸动了动,古井无波地注视着穆靖川近来瘦脱相了的脸,半垂的双眼淡然望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的狼狈。
他的神色平静到麻木,挑衅般地微微点头:
“嗯,骗你的。”
空气不再流动,声音也随之消失。
“你——”
穆靖川激动地起身,被身后的李因一脚飞踹过来。他顿时失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下巴磕在地砖上,瞬间就被地板的裂痕割个口子。
“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心急,所以才总是有误会。有些话不说开,总有一天你们会追悔莫及……”那位“梅先生”淡定地笑了笑,示意李因松开他。李因撤回踩在穆靖川肩膀上的右脚,抱臂站在他身后。
“好吧,这件事不怪程池——他也不知道计划有变,还以为船真的要开去南国呢。”
“什么意思?”
听穆靖川这样问,“梅先生”转而看向程池,说道:
“程池,你不想解释的话,我来替你解释?”
程池不语,而“梅先生”本也只是走个过场,于是笑道:
“船原本是要去南国——就跟程池转达给林长官的信息一样——然而他中途收到消息,船在海上绕了一圈,连夜回了江澜。只不过,林长官以为有了程池作内应、你作诱饵,这一次应该是剿灭‘松鸦’的收网行动,于是连夜带着cit-7的大批人马倾巢而动,陪着收到恐吓信的穆启邦一起往南国去了。”
穆靖川的神色凝重几分,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
“如果我真的身处南国,兴许你们的计划真的会成功……可不巧的是,小耗子的意志并没有那么坚定……”
“梅先生”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程池身边去。他一摸后腰,枪械的声音随之响起,一把黑色的手枪顿时抵在程池的太阳xue处。
穆靖川瞪大双眼,条件反射地起身要动,却被另一把手枪抵住了后脑。
李因按住他的肩膀。
“程池,做人要干脆一点。想当好人,那就干干净净地当好人;想当恶人,就放下你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知道吗孩子,一个不纯粹的好人,比一个纯粹的恶人还要令人生厌……或许你觉得不公平,可事实本就如此。”
“你以为你帮cit-7演一出戏就能得到信任吗,你以为你不参与‘松鸦’的业务就能全身而退了吗——程池,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养大你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松鸦’的脏钱……你以为你能明哲保身吗?不可能了,从你贪恋另一种人生而去冒充温舒乔的那天起就不可能了……或许更早些,从我把你带走那天就不可能了。林栩然会把你关起来,没日没夜地审讯,即便你能证明你的清白也得在cit-7脱一层皮——你说你什么都没做?孩子,就算你今天杀父证道,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你!”
“梅先生”手里的枪口用力地顶了一下程池的太阳xue,程池的身形摇晃一下,垂着的眼眸紧紧闭上。子弹没射出来,“梅先生”冷笑一声,收了枪。程池喘息着,还是没说话,兀自把下唇咬得出了血。
“似乎又忘了正题,”“梅先生”笑着说,随即转向穆靖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他走到穆靖川面前,穆靖川正被按着半跪在地,自下而上看去,“梅先生”的身量很高,影子遮盖下来。
“为什么?”穆靖川问。
“为了展现我的诚心,为了让穆长官帮我一点小忙,”话在此处一顿,“为了点醒程池,为了点醒你——”
一枚闪亮的黑色u盘正挂在“梅先生”的食指上。
“据我所知,穆长官应该还是有cit-7的内网权限的吧?这个u盘里装着一个数据篡改程序,我只需要你在林栩然回国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程序装进他的电脑,这份新的检测报告就会自动覆盖旧的那份……”
“梅先生”的眉头皱了皱,不等穆靖川反应,他便已经把那枚u盘装进了穆靖川的衬衣口袋。
“检测报告?”
“你还不知道吧?”“梅先生”站直身子,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居高临下地笑着看他,“况野见过我。”
穆靖川瞪大双眼。
“事实和他们告诉你的内容有点不一样——况野被逼枪杀了戴庭帆后,确实得到了我的信任。他得到过一段时间的重用,我在南国见过他,最后却被他找到机会,偷走了一个我用过的烟头,作为证物带回了cit-7……可是他和林栩然,都不约而同地对你隐瞒了这些。”
“林栩然不会相信程池,可你以为林栩然就有多信你吗?”
“梅先生”摇头苦笑。
“林栩然是你发小,况野是你同门……他们两个本来都该更信任你穆靖川的。可惜了,你偏要和程池这小子搅在一起……在cit-7心里,恐怕你和他一样洗不干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穆靖川不知不觉地盯着程池。可程池脸上却连半分屈辱的怒意都没有,仿佛他打心眼里也是赞同的——“梅先生”说的对,他程池就是个瘟神——沾上就会倒霉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