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降雨
转眼就来到了周五。观老板早已将吃什么这一重大决策权交由明昭。但明昭算半个外地人,对苔城美食一窍不通,姜暮恩又主张客随主便。
最终,便由观秋雨拍板,决定去新开的那家茉莉茶香牛油火锅尝尝鲜。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姜暮恩和观老板一同站在校门口接孩子放学。
两个人的身高实在太出挑,又都穿着一身黑衣,气场十足,惹得周围的家长与学校保安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用谷小桥的话来说就是:“他俩往门口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那拍电影呢。”
这家火锅店不在市里,距离二中挺远,但据说人气很高,观老板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才到。
下了车一瞧,也没有个正式的店面,是那种大排档形式的,站在外面就能闻到浓郁的茉莉花香。
观秋雨嗅了嗅,开心地说:“真的是茉莉花味,好香。”
晚上下了点小雨,所以店里人不是很多,但这样的天气来吃火锅再合适不过了。
先在门口挑选锅底,四个人正好两个锅,既然来了自然是要选择招牌的茉莉茶香牛油麻辣锅底,锅里漂着红油、辣椒与干茉莉花。
进门之后就是串串香的形式,五毛钱一串,想吃什么拿什么。观秋雨提前做过功课,还特意多拿了两份特色涮面。
去调配蘸料的时候,明昭正在舀芝麻酱,忽然听到背后的观秋雨说:“咦,杜柯,你也来这里吃饭啊。”
明昭回过头,确实是二班的杜柯无疑。
杜柯看向他们俩,点了点头:“嗯,这是我舅舅的店。”
明昭也点头示意,这么便算作互相打了个招呼。
待杜柯走后,观秋雨在调蘸料的时候频频看向明昭,神情欲言又止。
明昭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嗯……”观秋雨纠结片刻,还是如实道来,“就是,之前和杜柯的那件事。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也很伤心,他停课回来以后又正式和我道了一次歉,性格也变了很多。但那时候我觉得,怎么可能有人短短几天就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能改过自新,肯定是装出来的。我当时也装出大度的样子说接受他的道歉,心里想的却是,我才不要原谅他呢。”
“后来我发现,杜柯变化真的挺大的,还在有别的男生恶意开我和你的玩笑的时候站出来维护我。慢慢地,我好像觉得我真的原谅他了。”
“可是,昭哥,”此刻观秋雨脸上的神情居然是自责,“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圣母,又很软弱,看到对方悔过我就这么容易原谅一个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明昭垂眸思索了片刻,很认真地回答观秋雨:“不会。因为真心原谅一个人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我只会觉得你勇敢又善良。何况,你才是这件事的当事人,其他人没有资格去评价你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昭哥,你讲话真的好动听哦。”观秋雨感动地说,“可是,你好像忘了,明明你也是当事人呀。他当时造的是我们两个的谣,就算你一直表现得很坚强,还冲到前面保护我,但这不能代表你就没有受到伤害。你不要总是替别人考虑,忽视掉自己的情绪。”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选择不原谅杜柯,那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他的。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你的头号粉丝!”
明昭感到很意外,他没想到观秋雨会说出这些话。
至于杜柯,距离他们俩打架那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之久。明昭不是记仇的人,平时又很忙,其实不会抽空去考虑这些细腻的情绪问题。但是他不会辜负观秋雨的好意,于是说道:“我不讨厌他,无论你是否原谅他,我都会支持你的选择。”
观秋雨又说:“好。但既然都说到这了,那我还想说——就是昭哥,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你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太成熟了,总是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大人。就只有在姜哥面前,你才像一个高中生。我是想说,我们虽然没有姜哥那么靠谱啦,但你也可以试着依偎我们大家的胸膛哦?”
说罢,还没等明昭做出反应,观秋雨反而先有点不好意思,回到桌子那边去了。
明昭心里也不免有几分触动。
火锅锅底的茉莉味很是浓郁,虽然应该是添加了茉莉味的香精,但胜在食材新鲜,整体味道还算不错。
观老板问道:“小昭还有小雨,你俩要啥饮料?”
又说:“小姜,你酒量咋样?咱俩整点啤的啊。”
“我都没问题。”姜暮恩很是随和,“不过,您不是开车来的吗?”
“没事!”观老板十分爽快,“我叫个代驾不就行了。”
许是因为心情较好,观秋雨嘿嘿一笑:“我想整点小麦气泡果汁。”
观老板没听懂,看向明昭:“什么果汁?”
明昭翻译道:“她也想喝啤酒。”
“行。”观老板说,“那你和她喝点?我陪小姜喝。”
明昭觉得东北这个地区仿佛有什么魔力,在这种氛围之下,哪怕酒量奇差如他竟然都有点被煽动的感觉。可回想起上次喝完酒以后不堪回首的情形,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可以少来一点,我明天还要去打工。”
最后确实也没喝多少,明昭和观秋雨一人小酌了一瓶冰镇啤酒。但明昭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仅仅一瓶都能让他感到轻微的头晕目眩。反观旁边那俩成年人,已经踩箱喝上了。
观老板一朝棋逢对手,作为普通人类拼尽全力仍无法喝倒吸血鬼,喝得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小姜,你……你这酒量真是可以,我观沧海这辈子喝酒都没服过谁,你还是头一个……”
姜暮恩笑得谦逊又矜持:“您过誉了。”
观秋雨抱着可乐感慨:“虽然之前已经和姜哥吃过一次烧烤了,但是看见这么个优雅男神坐在这种大排档里和我爸一边撸串串香一边喝啤酒的样子还是觉得好神奇……”
而明昭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他和姜暮恩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就是酸菜炖血肠。
酒足饭饱,见姜暮恩喝了那么多酒仍一副四平八稳、气定神闲的模样,观老板输得心服口服。好在他虽然讲话有些大舌头,但意识还算清醒,仍能准确无误拨通代驾的电话。
只是结账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明昭没想到居然还能再碰到杜柯的妈妈李珺梅。李女士依然是一套干练又时髦的装扮,只是这次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态度要温和许多。她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地对明昭说:“阿姨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我家这小子揍了一顿,可能我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的教育有多失败。”
为表示感谢,李珺梅铁了心要请下这顿饭。
观老板自然不同意,这顿饭本就是他请明昭的,被人截胡算怎么回事?
两人你来我往地“撕吧”了五分钟,其间明昭、观秋雨还有杜柯面面相觑,三脸无奈。
只可惜,李珺梅女士在买单这事上具备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这家火锅店的老板就是她亲弟。观老板也无奈了,只能说以后多带朋友来捧场。
回到市里已经是快十一点的事,雨已经彻底停了,微泞的土地散发出独属于雨后的湿润气息。明昭还是觉得有点头晕,姜暮恩便陪他在楼下吹吹风。
今晚的月亮也透着一股被雨水洗净过后的澄明,明昭看着月亮,忽然说:“早在我辞职那一天,观叔叔就在微信上把我的工资结清了。”
“但是我刚刚发现,他还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五百块的红包。”
姜暮恩说:“观老板是很好的人。”
“嗯。”明昭说,“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观秋雨。”
明昭想起,早在姜暮恩来学校帮他开家长会的那一次,他曾经向姜暮恩交代过自己部分的家庭背景。
他在与父亲明成业大吵一架后转学回了苔城,那时候他的爷爷已经重病住院。中考最后的冲刺阶段与中考后本该清闲美好的时光,明昭全都是在医院度过的。这个白发苍苍的卧床老人曾陪伴了明昭整个孩童时期,也由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明昭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爷爷去世以后,二叔二婶以他们为爷爷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挖空家底无力再支撑明昭的生活开销为由,将明昭赶出了由明成业全款为爷爷买下的房子。
那段在医院的时间,明昭的生活开销完全依靠他自己前几年攒下的零花,最终也所剩无几。
姜暮恩早已知悉这些,却不曾知道明昭与父亲决裂的原因。
借着酒意,明昭也不再隐瞒:“我把那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继弟揍了一顿。”
姜暮恩认为明昭绝对不是主动惹事的性格。
果然,明昭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弄坏了我妈妈留下的遗物,就是那个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木雕的时钟。”
姜暮恩早猜到那木雕时钟或许有什么故事,毕竟明昭每次擦拭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翼翼。
“他是故意的,对吗?”姜暮恩问。
明昭说:“如果类似的事情只发生过这一次,我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的。”
“明成业让我和他道歉,我不同意,也和他大吵了一架。”
“在那之后,郑思扬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再去上学。阿姨找到明成业,说被我打了以后,他对我产生了心理阴影,不出门是因为不想看到我。但是还有一个月就中考了,为了让他能顺利升入市重点,明成业决定把冥顽不灵的我转回苔城念书。”
姜暮恩只觉得心口泛酸:“临近重大考试的时候转学,他没考虑过你的成绩会不会受到影响吗?”
明昭回想起明成业在办公室向他当时的班主任提出想要将明昭转回苔城上学时,班主任脸上错愕的神情。
“‘没关系,反正明昭的成绩不好,转回分数线低的苔城更好’。”明昭说,“明成业当时就是这么对我们班主任说的。”
成绩不好?姜暮恩不解,明昭的成绩怎么会不好?
即便明昭成绩真的很差,难道就可以不顾他的心情在这么重要的时间节点上给他转学吗?
在明成业说出这句话以后,班主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这位家长:“明昭爸爸,你说明昭成绩差?明昭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十。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从来没给他开过家长会。”
尽管班主任已经这样讲了,明成业最后也只留下一句:“既然成绩好,那他转学回去我就更放心了。”
明昭和姜暮恩解释道:“因为苔城和苏城的教育水平差距太大了,我刚转到苏城的时候跟不上学校的进度,那会儿玩心也比较重,总是和同学出去打球。明成业是名校毕业,很重视学习成绩,所以他更喜欢当时成绩比我好得多的郑思扬。”
“后来我拼命地学习,为了跟上苏城的进度,每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到深夜。我的成绩逐渐提高,最后超过了郑思扬。那时候我才发现,明成业已经很久没问过我的考试成绩了,我也早都不期待得到他的认可了。”
“那,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姜暮恩轻声问道,“你和杜柯同学的妈妈见过两次,每次见到她以后,我都觉得你的情绪有点低落。”
“她叫钟咏琴,我只见过她的照片,看起来是那种强势干练的职场女性。”明昭说,“她……是因为生下我以后,才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小时候我有一次听到明成业和我爷爷打电话吵架,才知道是有一天晚上,明成业加班直接睡在了公司,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刚满月的我。那时候她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木雕时钟的指针突然停止了转动。”
“然后,我妈妈她也服安眠药自杀了。”
明昭垂下头,忽地攥紧了自己的校服裤子,声音有些颤抖:“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姜暮恩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昭昭,你的名字是她为你取的吗?”
“……对。”明昭回答。
“她怎么会讨厌你呢?‘昭’实在是一个很美好、很灿烂的字,饱含着她对你的祝愿。”姜暮恩轻轻地将明昭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他纤薄的背。
“昭昭,她把自己留在黑夜里,但还是想让你看一看光明。”
姜暮恩的手被明昭握得很紧、很紧,一场无声的雨正洒落在他的衬衫上,而他的心口处被淋得一片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