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虚无
跳舞这件事远比明昭想象中的还要艰难。
回顾明昭的成长岁月,他运动神经发达,篮球以外的别的运动也能很快上手并且玩得不错;也并非没有艺术细胞,钢琴水平可以应付学校的文艺汇演,唱歌虽然是毫无感情的大白嗓但好歹不跑调;更别提学习上,只要加以努力就能实现惊人的飞跃。
唯独跳舞这件事,第一次让明昭感觉到自尊心受挫。
明昭做出来的动作总是很僵硬,手脚还有点不协调,手部动作和脚步动作常常只顾得上一边。
付子轩不禁感慨:“原来昭哥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在场唯一见识过明昭舞姿的谷小桥虽说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有些时候仍不免觉得自己是不是准备得还不够。
作为明昭的老师他只能苦中作乐:“其实跳舞这件事无形之中拉近了我和昭哥的距离,因为他跳舞的时候看起来实在很傻很好追。”
明昭:“……”
谷小桥平时就喜欢跳一些kpop舞蹈,相比那边僵硬得像块钢的明昭,他柔软又灵活。谷小桥从后面环住明昭,想帮他指点动作。但明昭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抖了一下,下意识就将他推开了。
谷小桥调笑道:“不是吧昭哥,这么敏感啊?”
明昭有点不好意思:“抱歉。”
徐幸不免吐槽谷小桥:“你跳得能不能阳刚点。”
谷小桥翻了个白眼。
沈歆然笑道:“有自己的风格不也挺好的,只要整齐就可以,没必要大家都跳一模一样的。”
而徐幸在跳舞这事上意外的有点天赋,算是他们这几个男生里学得最快的。
他看到明昭难以驯服四肢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走过来打趣道:“昭哥,你这四肢是不是昨天刚安上的,和你好像还不太熟。”
结果很快乐极生悲了——因为明昭和付子轩本来跟谷小桥就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学生。而徐幸、何沐阳和谈越原本是跟着沈歆然学动作的,但由于明昭的舞蹈实在惨不忍睹,便被分派给了教学更细致的沈歆然,结果,为了在沈歆然面前好好表现所以成为六人之中跳得最好的徐幸则不幸被换到了谷小桥组。
徐幸垂头丧气地走过去,谷小桥十分幸灾乐祸,摇头叹气道:“这叫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
沈歆然跳起男团舞来游刃有余,教学态度细心认真,实在是非常有人格魅力,整个闪闪发光的。别提一直星星眼表现得非常崇拜的徐幸了,就连谷小桥都忍不住说:“我感觉我快要爱上歆然姐了。”
徐幸无能狂怒:“不许!”
谷小桥懒得理他,只回以一个同情的眼神。
明昭没想这么多。不过他觉得沈歆然确实教得不错,他渐渐地找到了一些肢体上的逻辑,虽然姿势依旧僵硬,但好歹能记住动作了。
休息间隙,他坐在角落一边喝水一边回忆着刚才沈歆然教过的动作。何沐阳忽然走过来,对他说:“别误会,我不是因为你才来参加这个节目的。我只是单纯想要尝试一些新的活动。”
明昭:“……”
请问到底谁误会了?
明昭一脸认真地说:“你好,我有点脸盲,请问你是哪位?”
何沐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离开,转身时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不一会儿,徐幸也扭扭捏捏地过来了:“师弟,你说何沐阳该不会是为了我才来跳舞的吧!”
明昭:“……”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的自我意识是不是太过剩了!
明昭疲惫地摆了摆手:“跪安吧。”
“嗻。”徐幸下意识回答,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撵我干啥?我来其实主要是想给你看看我准备送给学姐的礼物。”
徐幸掏出手机,向明昭展示他预计送给沈歆然的礼物——钩织黄油小熊与永生玫瑰花的二合一礼盒。
明昭视线下移,看着售价写着299元,脸上不禁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这东西值三百块?”
“主要是永生花贵。”徐幸解释说,“这种钩织小熊成本很低的,自己其实就能做,也不难。只是我这个手工能力太差,干脆买现成的得了。”
明昭的神情逐渐由匪夷所思转向若有所思:“自己就能做?”
徐幸顿时警铃大作:“什么意思,你也想送给沈学姐?”
明昭同情地看着他:“听不懂人话可以不用装懂。”
徐幸:?
校庆联欢会为明昭原本只有打工与学习的枯燥高中生活编入了一章新的乐谱。他每天午休与晚自习都会去练舞,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后也会在客厅里对着穿衣镜练习。
在明昭看来,虽然他确实没什么舞蹈天赋,但既然要做就要努力做到最好,至少不能丢他自己的脸。
十月的最后一天是个星期五,姜暮恩像往常那样等待着明昭放学回家,却没想到打开门以后看到的明昭是被谷小桥搀扶着的。
谷小桥向他解释道:“今晚跳舞的时候,昭哥的脚扭了。不过男神你不用担心,我陪昭哥去过医院了,医生说是轻微扭伤,没伤到骨头,就是走路可能有点费劲,暂时也不能跳舞了。”
“好,辛苦你了。”姜暮恩说。
既然身体没有大碍,姜暮恩更加关心明昭的情绪。
毕竟这段时间明昭在跳舞一事上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扭伤势必会耽误他的练习进度,甚至有可能影响他下个月正式的登台演出。
明昭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姜暮恩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姜暮恩温声:“这段时间堡堡那里都由我去吧,我会向店长说明情况。别太担心,好好休养一阵,没伤到骨头应该很快就能好转的。”
“没事,不用安慰我,我不觉得难过。”明昭说,“校庆是下个月23号。还有蛮久的,在那之前应该可以痊愈。”
听他这么说,姜暮恩也稍稍放心下来:“医生开了什么药?”
“医生说喷点云南白药就行。”明昭回答,“我记得家里有,就没在医院开药。”
“确实有,我去找出来。”姜暮恩说。
第二天是周六,明昭向施诗说明了情况,由姜暮恩暂为代班。
姜暮恩下班以后去超市买了些猪骨准备为明昭炖汤,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打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家里也是黑的,姜暮恩有些意外,唤道:“昭昭,你没在家吗?”
下一秒灯光亮起,姜暮恩看见桌子中央摆着一上一下两个小巧精致的包装盒,周围是几道卖相不太妙的家常菜,以及一碗看起来是用挂面下的但是慷慨地浮着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
餐桌旁边站着神情既尴尬又期待、眼神飘忽不定到处乱看但就是不往他这边看的耳尖也通红的明昭:“生日快乐。那什么,surprise。”
姜暮恩愣住了。他确实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笑意未及嘴角就先漾开在眼角眉梢。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以你的脚伤……?”
“我装的,谷小桥是配合我演戏。”明昭坦率地说,“不然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你支走。”
还好他是装的。姜暮恩为此松了口气,但是,“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给我看了你的身份证。”明昭回答,“上面有出生日期,10月31日。”
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姜暮恩不禁失笑,又珍而重之地说:“谢谢你,昭昭,我很开心。”
既然特意准备了生日惊喜,肯定是希望能得到当事人感动的这个效果。但真在姜暮恩素来情绪浅淡的脸上看到这样外显的情绪,明昭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忙说:“先吃饭吧,我第一次做菜,和网上学的……可能不太好吃。”
没想到的是,明昭居然意外地很有烧菜天赋,这几道菜虽然卖相平平但味道都蛮不错。
姜暮恩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昭昭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饭后,明昭拆开上面的包装盒露出里面香甜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26”数字图案的蜡烛。他有些迟疑地说:“东北这边是不是论虚岁的?”
“没关系,我平时也都只说周岁。”姜暮恩说。
而下面那个包装盒,里面居然坐着一只胖乎乎的q版钩织小蝙蝠。明昭说:“给你的礼物。”
“好可爱。”姜暮恩惊喜地说,“是你织的吗?”
明昭点点头,欲点燃蛋糕上的蜡烛,但才意识到家里没有打火机。
最后还是寿星本人靠一点“小魔法”完成了这件事。
明昭又关上了灯,满室漆黑,姜暮恩透过眼前静谧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安静地注视着为他捧着蛋糕、眸中隐约闪烁期待光彩的明昭。
“别忘了许愿。”明昭提醒道。
姜暮恩自小早慧,性格独立。在莘城上学的日子里,他总是失眠,经常漫无目的地搭乘公交与地铁,观察那些形形色色的真正的人类,在脑海中勾勒出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以此来对抗他作为非人生物生活在人类社会中无可避免产生的虚无主义。
血族们在这条漫长的时间河流里,有的被水流打磨得渐渐麻木,有的则选择溺毙于河底。
姜暮恩忽然说:“人们普遍认为,人类的青春期从步入成年的18岁就结束了。而吸血鬼在18岁以后拥有了永恒的青春,所以吸血鬼的青春是从18岁开始。可我认为,当躯体正常的发育停滞以后,其实迎来的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死亡,并从此作为一个鬼怪获得永生,像幽灵般游荡在世间。”
“我曾经也打算,等想写的故事都写完以后,就沉眠在黑暗里。但现在,我也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站在太阳底下,与我爱的人相伴过每个暮暮朝朝。”
“是因为遇见你,昭昭,我的青春从26岁才到来。”
姜暮恩吹灭了蜡烛。
他说:“我的生日愿望是,快点长大吧,昭昭。”
神明绝不会应允他的愿望,不然早在他18岁的那一天就会赠予他死亡。
但是此时此刻,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他听见明昭的回答,简短有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