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冠站在那里,双目中充满了怜悯之色。
无它,因为大汉朝如今的皇帝陛下正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陛下。”卢冠说:“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啊。”
“朕节哀不了。芸娘是被人生生害死的,朕对不起她。”刘盈的脸上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痛苦,他突然扑上来,拉住卢冠的袖子,悲声道:‘王叔。母后为什么要这样对朕?朕已经听从她的安排,让嫣儿坐上了皇后的宝座,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容不下芸娘,为什么……她还要做出去母留子,这种违背人伦之事?”
芸娘,也就是那个田姓宫女。
昨日,她在长乐宫,平安生下了一个皇子,但自己却因为“意外”而死于血崩中。
芸娘死后,吕雉便立刻将那孩子抱去了椒房殿,并对对未公然宣布,说皇子,乃皇后所出。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算成婚将近一年有余,但如今的张嫣也才不过十岁而已。
她自己都是个孩子,又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刘盈对此当然是悲愤无比。
芸娘的死也好,孩子的去留也罢,他竟然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无法拥有插手的权利。
“朕这个皇帝,不过傀儡尔。”刘盈哭过之后,情绪忽然变得有些癫狂起来,他直勾勾地看着卢冠,恨声道:“朝中之事,皆由母后一手把持;后宫之中,亦由她随心所欲。文武百官看的是太后脸色,宗室宗亲也各个明哲保身,朕坐在这龙椅上,空有九五之尊的名号……王叔,你说朕这般活着,和笼中雀、阶下囚,又有什么分别?”
卢冠闻言,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敬爱刘邦。
爱屋及乌,自然也十分喜爱刘盈。
从小就喜欢……给他骑过脖子,做过纸鸢,买过市集上几乎所有小吃的那种喜欢。
“陛下慎言。”卢冠放缓语速,到底没有在这位喜爱的子侄面前说那些个空话,只道:“太后行事狠绝,可陛下的仁厚,从不是短处。眼下朝堂之势错综复杂,您与太后硬碰硬只会徒增祸端。如今……还是当忍则忍吧!”
“可朕要忍到什么时候呢?”刘盈痛苦不堪。
吕雉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折磨。
一度让刘盈觉得,自己活着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忍到转机来临的那一天。”卢冠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刘盈的肩头,恳切道:“叔叔向你保证,那一天,绝对不会太远的。”<
事实上。
相比于卢冠口中的转机,更先到来的是吕雉的杀机。
她以朝廷的旨意为由,调赵国国相周昌入朝述职。
周昌此人素来耿直忠烈,他受先帝遗命,驻守赵国贴身护着赵王刘如意。此人一心护主,软硬不吃,任凭朝中使者几番传召赵王入京,都被他以赵王体弱、藩地事务繁杂为由一一挡回。
可如今,已经大权在握的吕雉,似乎已经不想在继续忍耐下去了,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一道调令径直发往赵国。
正所谓,王命如山,周昌纵使万般不愿,也是不敢抗旨不遵的,只得匆匆整理行装,离开邯郸赶赴长安。不想,周昌前脚刚踏出赵国地界,后脚第二道诏令便紧随而至,竟是再次征召赵王刘如意入京。而没了周昌从中阻拦,赵国上下再无人敢忤逆太后旨意,刘如意懵懂无知,不知前路凶险,只得跟着使者一路奔赴京城。消息很快传入宫中,刘盈得知弟弟即将抵达,整个人简直是如遭雷劈!
他太清楚母后的心思了。
吕雉早就想要弄死戚夫人母子了,刘邦刚闭眼睛那会儿就想,只是碍于种种顾虑,她不得不暂时隐忍下去罢了,可如今已经是刘盈登基后的第三个年头了,很明显,吕雉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动手了!!!
刘盈生性仁和,绝不愿意自己的至亲手足遭此厄运,所以在得知如意已经踏上来长安的路上时,那叫一个夜不能寐,那叫一个辗转反侧。
我绝不能让母后加害如意。
刘盈在心底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护其周全,直到再次把如意平安送回赵国为止。
然而,老话说的好,天有不测之风云。
这一日,按照日期,本应该是赵王刘如意抵达长安的日子,刘盈甚至都已经早早起身,决定亲自出城去迎接弟弟。然而,他的双腿还没来得及踏出未央宫的大门时,一道令人震惊,令整个朝堂都震惊的消息,便传进了他的耳中。
戚夫人与先帝之子。
吕雉的心腹大患。
曾经差一点点就做了太子的赵王刘如意,居然在赶赴长安的路上,被人——劫持了?
“对方约莫三百余骑。”报信的斥候单膝跪地,面色凝重,语速急促,“皆是劲装蒙面,身手利落,不似寻常山匪流寇。整个队伍行动有序,分明是早有谋划,出手便控制了随行护卫,将赵王掳走,如今去向不明。”
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吕雉端坐在凤椅上,原本淡然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沿途驿馆、关卡,就没有半点察觉?赵国随行人马为何不阻拦?”
“回太后,对方选在荒僻山道动手,避开了所有市镇要道。赵国护卫虽奋力抵抗,可对方兵器尤其精良、且配合娴熟,护卫们不消片刻便被击溃了。”
吕雉听了这话,声线越发冷冽:“真是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就敢劫持皇子。传哀家命令,抽调皇城卫卒、沿途郡县兵马,立刻封锁方圆百里所有道路、山口、渡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将如意给哀家带回来。”
很明显,吕雉这次是动了雷霆真怒。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刘盈。
“皇帝为什么不说话?”突然地,吕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眼神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如意半路遭劫,你心中就半点波澜也无?”
“儿臣只是心中忧急,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忧急?”吕雉扯了扯唇角,笑意冰冷刺骨,“哀家看你是暗自窃喜吧。巴不得有人将他远远带走,永世不再回长安,对不对?”
刘盈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躲避。
“怎么会呢。”年轻而仁弱的天子对他那霸道而强势地母后说:“就算儿臣心有此想,可在母后的慧眼如炬下,又何如凭白变出什么三百匪徒呢?”
一个傀儡皇帝,命令都难出长乐宫,就何论什么:用兵之权了。
而对于这一点,吕雉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两侧侍立的宫人内侍尽数垂首屏息,生怕卷入这对母子的对峙之中。毕竟谁都清楚,天子的这番话,已是逾越了平日的温顺隐忍,是实打实的忤逆了。
“看来,哀家平日里还是对你纵容太过,才让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吕雉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压:“不过也请皇帝放心,哀家今日便告诉你,刘如意那个祸根,哀家一定是要找回来的,且必定,杀之而后快。
刘盈脸色骤然惨白,再一次清晰明白了,自己的母亲究竟是一个多么狠心绝情之人。
兄弟血脉?人伦情理?世间道义?
在她眼中,全都是个屁!
堂堂大汉,青天白日的,好端端的一个藩王就这么神不知故意不觉地被人掳走了?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荒谬,而是神奇了好吗?而更加神奇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在吕雉已经明确的发布命令,出动军队,并布下了天罗地网后,那所谓的三百匪徒,依旧如同风中残影、林间鬼魅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真的无影无踪!
负责主持搜捕的吕产急得满头大汗,几乎将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各处关卡层层设防,驿站驿卒严加盘查,一路上甚至连:山道、溪涧、荒村废宅,都被搜索的兵马轮番犁了遍,每一处隐蔽的角落都不曾放过,可到头来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他们就像晨露遇阳、泡沫破空,硬生生地消融在了那片山川草木之间,连半枚足印、一片衣角、一丝烟火气都没能留下。
消息一遍遍地传回宫中,也让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疑,因为人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这种事情绝不是寻常江湖匪寇能做到的。能在数万官兵的围追堵截下悄然脱身,对地形、布防、兵力调动了如指掌,背后之人要么是高妙到了绝癫,要么就是扎根朝堂,且自身有巨大能量的“自己人”。
否则又如何能把这场脱身之戏,演得如此天衣无缝。
“或许是匈奴呢?”相国曹参出列半步,抚着胡须缓缓开口:“匈奴部族向来精于骑射,帐下亦有不少擅长潜行刺探的死士。他们常年窥伺中原,若想借机挑起我大汉内乱,暗中出手掳走赵王,搅乱朝局,倒也合乎情理。”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可吕雉是谁?
那是一路跟着刘邦打天下的女人,用这种说辞来糊弄她,完全就是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