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开篇有云,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这句话,从某些方面可以理解为,历史是一个循环周期,当国家长期一统后,各种积弊会不断滋生。最终矛盾激化,天下走向分裂。而乱世之中,人心思定,强者逐鹿,最终世界再次走向统一。
而如今,大汉初定。
天道正逢:分久必合的阶段。
所以别说区区一个英布,就是六国遗宗、四方枭雄,再度揭竿而起,也不是刘邦一合之敌。
战争进行的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如同张良所预言般那样,皇帝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平定了此次叛乱。
英布,这个曾经的一流猛将,顶级诸侯。五万人以下的战争基本手到擒来,可一旦超越了这个数字,他就玩不转了,因为战法单一,进退失据,最终没有任何意外,只挺了三个月,就彻底败在了刘邦手中,而当他带着残部弃军南逃,打算投靠远在长沙的妻舅吴芮时,却没想到彼时的吴芮已然身死,其子吴臣不愿得罪朝廷,竟将英布当场斩杀,首级也随即被送到刘邦军中。
如此,战争平息,皇帝犒赏三军,宣布班师回朝。
“臣等恭贺陛下!逆贼授首,天下再定,大汉江山永固!”
长乐宫中,群臣跪拜,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
燕王卢冠自然也在其中,只是相比于其他人的兴高采烈,他看向刘邦的眼神中则频频露出忧虑之色。
没办法。
皇帝的脸色看起来实在不太好,一个早朝下来,咳嗽的声音几乎没有断过。
大殿上恭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刘邦抬手虚按,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来:“众卿平身……今荡平英布,祸乱已除,天下复归安定,皆是诸卿与将士们同心用命之功。”语罢,喉间又传来一阵痒意,刘邦立刻剧咳不止。眼见皇帝身体不适,殿中诸臣也在瞬间收敛声息,相顾默然起来。
刘邦缓了许久,方才敛去倦容,少时,复又匆匆交代了几句话后,便由内侍扶着离开了。群臣目送其背影,殿内却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某种不可言说的暗流已然在悄悄涌动着。<
“太医是怎么说的?”内殿里,卢冠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尾随进来了。
刘邦见状立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骂道:“朕的寝殿是你家的茅房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殿前护卫也是白痴,都应该拖出去锤杀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乱发脾气!”卢冠皱着眉头,上前几步,继续追问:“到底是怎么说的?”
刘邦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冷哼道:“能有什么说法?不过是旧伤复发,气血亏空而已,养几日便好了。”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如今却似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如往日般的充足了。
卢冠望着他如此憔悴模样,急的眼圈都红了:“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非去,就知道逞能。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这般硬撑,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少废话!朕是天子,岂能眼睁睁的看着有人祸乱朕的江山?”刘邦理直气壮。
“可江山社稷,终究不及你的性命要紧啊!”卢冠梗着脖子,看起来比他还要理直气壮。
刘邦:“………”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了。
兄弟两个相顾无言了半晌,刘邦眼见卢冠又要做出一副小女儿的模样,当大哥的也不禁软了心肠,叹息道:“行了行了。朕听你的便是,往后尽量少操劳,就窝在这长乐宫中,安心休养,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卢冠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而就在兄弟两个絮絮叨叨地时候,突然地,有内侍进来禀告,说是皇后和戚夫人来了。一旁的卢冠听了,立刻咂舌起来,忍不住嘟囔道:“她们怎么一块过来了?”
内侍表示:应该是不小心撞在一起的。
当然是不小心的,总不可能是两个女人,亲亲热热,和谐友爱的携手来看望她们共同的老公吧!卢冠站在一旁,自觉是个实打实的外人,更是半点不愿掺和这后宫的恩怨情仇中。他眼观鼻鼻观心,忙不迭地转过身,打算悄无声地先溜为敬。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脚刚提起来一寸,便被刘邦呵止了。
“站住。”
皇帝先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大手一挥,吩咐道:“让她们进来。”
内侍躬身领命,退下传召。
果然,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缓缓踏入殿中。
吕雉走在前边,她一身素色宫装,发髻规整,眉眼沉静而肃穆,不见半分多余情绪,举手投足皆是中宫皇后的气度。戚夫人则是紧随其后,她身着轻柔的锦裙,容色娇美,眉眼间却隐隐透着惶恐与忧虑。
二人屈膝福身,齐齐出声:“臣妾拜见陛下。”
两道声线一稳一柔,重叠在一起,听不出半分的异样。
刘邦目光淡淡地扫过二人,蜡黄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道:“平身吧。”
“谢陛下。”
很明显,这两个女人都是来探望皇帝的。
可区别是,吕雉张嘴就是恭贺陛下打了胜仗,从此国朝无忧云云。而戚夫人,则更关心刘邦的身体——
“陛下数月劳顿,龙体可还安好?臣妾瞧着您气色不佳,实在忧心不已。”说着说着,泪水再也止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刘邦见状,心肠也不禁有些发软。
“爱妃不要哭了,朕的身体并无大碍,你且宽心,不必过分忧戚。”皇帝说到此处,声音一顿,复又高声道:“况且,朕不日还要亲眼看着,如意去赵国就藩呢!”
这话一出。
别说是戚夫人了,就连吕雉和一旁的卢冠都双双一怔。
“就,就藩?”戚夫人猛地抬眸,脸色煞白,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惶。踉跄地上前几步,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起来:“为何如此突然?陛下!如意年纪尚小,如何能去往那样遥远的地方,万万不可啊陛下!”
戚夫人哭泣哀求的模样,可谓是千回百转,楚楚可怜。然而,此刻的刘邦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那是半点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如意就藩之事,必不可改;但你也不必忧虑,朕会遣周勃随行入赵,辅佐如意,护其周全。”
提问:周昌是谁?
回答:他是开国元勋,沙场老将,在朝中素来以质朴忠诚,行事刚强出名,深得刘邦的倚赖与信重。另外一方面,周昌也是沛县功臣集团中的核心成员,当初皇帝欲要废长立幼,他可是坚定的保嫡派,换言之,周昌与吕雉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不得不说,皇帝的这手,的确精妙。
有周昌在如意身边守着,既可以保护其远离朝堂,不受吕雉迫害,又能将这位手握兵权的重臣调离中枢,平衡朝中势力,还可以牵制戚夫人,不让她借着赵王的身份兴风作浪,简直是一石多鸟!!!
卢冠心中暗叹:难怪信不过我,周昌那个老铁头的确比自己厉害了那么一……点点……骨气也硬了那么一……点点。
戚夫人哭哭啼啼,对于刘邦的决定,心中显然十分不满。吕雉则是一脸淡然,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至于刘邦,他心性素来强硬,一旦做出决定,戚夫人就算把自己哭死在这里也是白塔上一条小命。
果然,仅仅三日之后,赵王即将启程就藩,以及周昌入赵为相辅佐幼主的事情,便已经传遍了朝野上下。可以说,大部分人对此都是乐见其成的。倒是太子刘盈,赵王离开长安的那天,他竟亲自去送,并且还表现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据说,他甚至还扒在赵王的车辕上,久久不愿松开。
总之,非常的友爱,非常的不计前嫌,非常的兄友弟恭。
每一个亲眼见过那样场面的人,都会忍不住在心底为太子竖起一根大拇指,暗赞道:储君如此仁善宽厚,实乃大汉之幸啊!!!
就这样,在戚夫人忧伤的哭泣中,在刘邦怅然的视线中,在太子依依不舍的叮嘱声中,在吕雉……嗯……她今天压根就没来……总之,尚是个孩子的如意就这样坐着马车,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前往封地之路。
赵王离开了长安。
皇帝的心情不太美妙,而数日后,更加让其心情不美妙的事情发生了。
丞相萧何被人实名举报,在皇帝征伐英布时,利用职权,擅自低价强买长安百姓田宅、兼并民地,大肆敛财,收受大额贿赂。
皇帝大怒。当即要萧何上书自辩,结果倒好……萧何非但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反而还全盘承认下来。
钱,我收了!
官,我卖了!
地,我兼了!
我就是那个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的王八蛋。
皇帝面色铁青,当庭呵道:“萧何身为宰辅,不思奉公守节、反倒恃权牟利,辜负皇恩,如今罪证确凿,无可饶恕。来人,将其拿下,打入廷尉大牢!”
话音落地,殿前侍卫立刻上前,粗鲁地为这位开国丞相套上了枷锁和铁镣。
此刻,满堂文武皆屏息噤声,竟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