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答辩之前,我哥联系的律师专门从广州赶到何义晖家。
据说是去把被喷漆、被破坏的地方都拍了照,又跟何义晖的妈妈一起整理相关的材料。
法院立案之前,律师交代千万不要私下跟放贷人接触或者争吵,如果对方再来闹事,直接拍照留证据,然后报警就行,其他的都交给他处理。
我也问了律师,从立案到开庭不会很快,大概要一到两个月,甚至更久,放贷人故意拖着不配合是常有的事,要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律师还特意提到了跑掉的李叔,说如果能找到他,让他出来说清楚当初怎么哄骗签字的,案子会更清楚,赢的把握也更大。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案子照样能开庭判,就是时间可能会稍微长一点。
整个过程说得清清楚楚,下一步该做什么,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和何义晖都心安了不少,也顺利地完成了毕业答辩。
我也拿到了学校的预录取通知书,预约了六月初面签,拿到签证的话,基本就成了。
那年北京的应届毕业生人数相较往年多出两万,就业形势格外严峻。不少企业抬高招聘门槛,优先招收研究生,甚至有小公司直接拒收本科生,求职竞争的激烈程度,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
何义晖在那段时间里有些焦虑,我一直陪着他找工作,我们都清楚要留在北京就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那段时间,我俩穿梭在车水马龙的北京街道中,一边珍惜着我们大学最后的相处时光。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面签的日子到来前,何义晖顺利拿到了聘用通知。公司没有张帆师兄那个好,不过待遇算不错的了。
那天我跟何义晖激动得又抱又跳,流下了高兴的泪水。
至此,我身边的好朋友们都敲定了毕业后的去向。
剩下的校园日子清闲无事,我们一群人整日打球打牌打游戏,喝酒聚餐谈天说地,感觉很欢乐,却也不是那种纯粹的快乐。
也许看着美好的大学时光一点点落幕,就像目送黄昏的太阳沉落,每个人的心头多少有些挥之不去的忧伤。
而我心里的不舍也越来越重。
身边的人,包括我的家人还有何义晖,似乎都已经默认了我要出国。
但我自己清楚,我舍不得离开何义晖,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美好。我常常在心里反问自己,经过了那么多的波折,我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我依旧不认为放弃出国是为了爱情自我牺牲,远赴异国追求前途和留在喜欢的人身边并不是绝对的互斥。
我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是直接跟家里摊牌,放弃出国的计划,趁着现在还来得及,留在北京找一份工作,跟何义晖一起在北京打拼。
第二个是问何义晖要不要一起留学,我们继续做同学,在象牙塔里享受单纯的校园生活。
想法归想法,现实问题绕不开。
尤其何义晖家里刚经历债务纠纷,他也没有任何准备,就算要去也要准备一年,还不一定能跟我申请到同一所学校。
就在我的纠结中,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走在校园里,就连树叶沙沙作响都像极了离人的轻叹。
校门口的饭店天天座无虚席,毕业前几天,学院还举办了毕业晚宴。
那天晚上就连女生都喝到失态,流泪互诉伤心之情。男生看着大大咧咧,眼圈也全都红了,最后东倒西歪相拥在一起,语无伦次地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我也不例外。
许刚提着两瓶啤酒,摇摇晃晃从李妍身边走过来,把其中一瓶递给我,“你就喝这么点吗?没意思,咱哥儿俩来走一个!”
我抬头看他通红的眼睛,没说话,接过来直接往嘴里灌。他也跟着猛喝,没一会儿两瓶就见了底。
我们都喝得站不稳了,互相架着都站不稳,最后一起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
许刚搂着我的肩膀,打了个嗝,含糊地说:“阿呈,哎……一晃都四年了啊,真快,太快了……这就要分开了,我,我是真舍不得,咱哥这么多年兄弟,你可别忘了啊,可得记着咱这帮兄弟!”
他顿了顿,有些哽咽起来,“说实话,认识你,我真觉得值,真的!你,还有何义晖,都是我最好的兄弟。别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
我无语凝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他的背影回归人群,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和宿舍的兄弟们朝夕相处整整四年,我们早就习惯了彼此的一切。一想到往后夜里再也没有卧谈会,耳边再也听不到熟悉的鼾声,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还记得刚入学时,我们一个个都青涩懵懂,谁也没料到离别会来得这样突然。
光阴如梭,再过两个月,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宿舍就会迎来一批新的面孔,再也不会有我们的身影。他们会接着走我们走过的路,体验我们曾经历的生活。
我们送走的不只是相伴数年的伙伴,更是那段热烈鲜活的青春,是再也回不去的校园时光。
校园永远热闹,而我们的青春,终究会定格在旧照片里,成为往后日子里最珍贵的回忆。
推杯换盏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有几位同学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我往宿舍走。我吐了,何义晖的身影出现了几秒,他在我旁边不知说了什么。
再睁开眼就已经是在宿舍里,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然而我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头晕目眩中,彻底断片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宿醉的后劲格外强烈,我缓了好半天才撑起身子,摸索着拿过手机,按了好几次屏幕都没有反应,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我插上充电器,就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看见手机里竟然有好几条我妈深夜发来的消息。
【你不想去留学是喝醉了还是认真的?】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能随便闹着玩的吗?】
【你爸被你气得都睡不着觉,好好的书不读,你想做什么?】
【醒了马上给我回电话。】
看着一条条消息,我整个人瞬间醒了大半。
我昨晚给我妈打电话说不想留学了?
随后心里涌上一阵后怕,心脏突突直跳,我不会把何义晖的事情也一并说出去了吧?
我立刻问许刚和张建伟他们,昨晚送我回来后有没有听到我打电话说了什么。
几个人都摇摇头说不清楚,他们回宿舍安顿好我后也很快就睡着了,只记得我躺在床上一直迷迷糊糊地嘀咕,还以为我在说胡话。
靠,听完他们的话,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万一我醉酒失言,真说是为了何义晖放弃留学,那后果就不好说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下心把我妈的消息又看了几遍。她只字未提何义晖,全程只纠结我放弃留学的事,大概率是还不知道何义晖的事。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心想着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去了,一直没勇气摊牌,现在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索性就趁这个机会彻底说清楚。
下定决心后,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我知道最难的就是说服她。我爸还读过一些书,我妈就没太多文化,她会做外贸生意靠得是天生的本事,但也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一直希望我多读书,多见世面,不希望我步她的后尘。
当初知道我要去留学,爸妈二话不说就跟我哥一起联系广州最好的中介机构,如今我只差临门一脚,突然说放弃,他们肯定不会接受。
果不其然,电话一接通,我就遭到了父母的一致反对。
我妈性子急,对着电话就大声吼我。“我们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不用急着挣钱。你才二十出头,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急着找什么工作?多在国外学几年,跟你哥一样长点本事不好吗?想打工什么时候不能打?”
我爸也在旁边补刀,“是啊,工作什么时候都能找,但读书的年纪就这几年。我们不是不让你在国内发展,是希望你先把底子打好。”
他们轮番上阵,又劝又骂,总之就是不管我以后想做什么,都等留学回来再说。
留学回来再说?那不就得等两年?
我不想跟何义晖分开两年。
经过昨晚的那场毕业晚会,我忽然对分离产生了深深的抗拒。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知道你们不懂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可我想告诉你们的,但是如果你们知道我是为了一个男孩子才放弃留学,你们会接受吗?
所以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建议再好我都不能接受。
见我软硬不吃,我妈紧接着放了狠话:“你要是执意留在北京,不留学也不回家,那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以后你自己赚钱,自己养活自己,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联系。”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被说急了,我心里也憋满了委屈和烦躁,赌气说:“不就是觉得我不按你们的剧本走吗?不留学以后我就没本事吗?我留在北京就会把我饿死吗?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我长大了,我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不用你们操心!”
我的态度彻底惹恼了他们,电话那头我妈一下子就气得说话也结巴了,“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们说话的?”
紧接着又传来我爸厉声怒骂,“你翅膀硬了是吧?行,你要走就走,以后别后悔!”
我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可是又不敢跟何义晖说,打算先自己扛下来,解决好了再告诉他。我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也不想让他跟着我焦虑。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不出我所料,没过多久,我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语气满是无奈,又把我数落了一通。他说自己虽然不强迫我出国,但我这次做事太冲动,事前没跟他商量。
现在爸妈全都找上了他,怪他没有教好我。
我心里又闷又无奈,低声反问:“那现在你想让我怎么样?你也要逼我出国是吗?”
我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没人能逼你,我担心你凭着一时意气做决定,日后会后悔。”
“我不后悔。”
紧接着,他的一句话直接把我问得哑口无言,“何义晖是怎么想的?他也赞同你的决定吗?”
“他……”
“你们好好聊一聊,问问他愿不愿意等你,好好规划一下以后的路。如果你们真心想长久走下去,连这种人生大事都没办法好好沟通,那以后遇到更多更难的问题,你们又该怎么面对?”
我哥的话戳中要害,我无从辩驳,心里的烦躁慢慢变成了慌乱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