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呈总说我迟钝，一开始我是不承认的。
有天翻看以前的照片，想起很多往事，忽然感觉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我还住在他隔壁宿舍的时候，有天下午过去溜达，碰到许刚踢完球回来，满头是汗，进门就找水喝。
水壶里只有热水，他渴得不行，看见桌上的水杯里有水，拿起来直接喝了好几口。
阿呈正好撞见，当场就炸了，“许刚你他妈拿谁杯子呢！”
许刚被他吼得一愣，水差点呛出来，举着杯子说：“你的吧，借两口喝喝。”
阿呈走过去把杯子夺过来，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你就不能倒自己杯里再喝吗？”
“至于吗，又不是小姑娘。”
“靠！你要是小姑娘我还不好意思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恶不恶心？”
“那你还跟何义晖喝同一瓶水？”
阿呈被许刚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比你干净。”
“靠！”许刚愤愤不平地看向我，“义晖你评评理，阿呈是不是太双标了？”
我本来看热闹而已，生怕引火烧身，就笑了笑，不敢多言。
阿呈拿着杯子去了水房，边走边骂骂咧咧，说以后谁敢碰他杯子他剁谁的手。
许刚坐在床上，拿毛巾擦着汗，还在嘀咕：“至于洗杯子吗，又不是有毒。”
“每个人都习惯不同，呵呵。”我安抚道。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好几次在球场碰到阿呈，他都会把他的水给我喝，有时候我也会把我喝过的水给他，也没见他说什么。
类似的事情还有，在非典封校的时候。
那时关在宿舍里不让出去，食堂送来的盒饭不好吃，泡面倒成了解馋解饿的宝贝。
有天我饿了，就开了一包。
热水冲下去，香味飘到了隔壁宿舍。
阿呈闻着味儿就过来了，连说好香好香。
这时许刚也过来了，手里也端着个碗，笑嘻嘻地说：“都怪你诱惑我，嘿嘿。”
我还以为是想分一些，其实是他也泡了一碗，过来显摆。
我就问阿呈怎么不泡一碗。
“不吃，吃多了上火，”他顿了顿，“让我尝一口就行了。”
面泡好了，许刚贱兮兮地说：“我的也让你尝一口吧，别说我不仗义啊。”
“一边去，谁要吃你的。”阿呈嫌弃道，指了指我的碗，“我吃这个。”
许刚不解，“你不是怕上火吗？吃我这个，我这个不辣。”
“对啊，”我也说，“我这个很辣的。”
许刚那碗是葱烧排骨，而我的是酸辣牛肉，红油浮了一层，闻着都呛。
阿呈不由分说，把我筷子拿了过去，挑了一筷，“我就尝一口，又不是吃一碗。”
许刚在旁边看着，贱兮兮地说：“他的筷子有口水，不洗洗？”
“你管我。”
阿呈吃了一口，把筷子还给我，咂了咂嘴，说：“其实也不辣。”
不辣吗？
我吃了一口，明明是辣的。
许刚等他走了，问我：“放着不辣的不吃，非要吃辣的，他那个上火的理论是假的吧？”
“可能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啊，瞎掰的，呵呵。
阿呈曾经问我，是什么时候觉得他可能对我有意思的，我说不上来。
那时我只是觉得他对我挺大度的，我的意思是，不拘小节，也仅此而已。
大二第一个学期的时候，报名选修课要去机房排队。
好的选修课不多，每个学期就那么几门，报名太多就要抽，不中就要调剂到其他课。
我们一堆人在机房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一边等一边讨论选哪门课。
阿呈在我后面不远，我听到他跟人争论选matlab好还是eda好。
他说matlab以后做仿真、信号处理都用得上，而eda太偏硬件，学了也没用，语气斩钉截铁，一个劲地跟人鼓吹信他没错。
当时matlab和eda都是大热门，报的人多。
我不想赌运气，打算报数据库基础，没人抢，学了也有用处。
轮到我们，我刚坐下登陆选课界面，阿呈忽然从旁边凑过来，看我的屏幕问：“你选哪门？”
“数据库基础。”
“为什么？”
我大概说了一下原因，他听我点点头就走了，没和我争论。
结果去上数据库基础都第一节课，我到机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没一会一个人影晃过来，径直坐到我旁边。
我转头一看，居然是阿呈。
“你怎么在这？”
“上课啊。”
“你选的不是matlab吗？”我诧异地问。
“没有啊，谁说的？”
他说着翻开课本，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我不禁怀疑我是不是记错了，但我相信我没记错。
他是专门为我改了选修课吗？
我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这个念头马上就被我打消了。
很多人都会从生活里的细节去寻找心动的迹象，我也一样，只是不够敏锐，或者不够勇敢。
别人如果对我表现出超越常规的友好，我会优先将它定义为偶然。
用现在的话来说，可能是“不配得感”在作怪。
阿呈问过我，当时怎么不戳破他的谎言。
我说，我如果问你真实的原因，你会说吗？
他笑着说，不会。
呵呵，他就是那么嘴硬。
刚认识阿呈的时候，我还注意到他这个人性子直，不熟悉他的人甚至会觉得他脾气不好。
他在宿舍跟许刚打闹，能把拖鞋从窗户扔出去。
食堂里遇上插队的，他敢直接拍人家肩膀。
连食堂阿姨少给一些菜，他都要指着盘子说：“阿姨，再来点儿。”
许刚还开玩笑说，他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阿呈当然不同意，辩解道，“你他妈才属炮仗，我只是就事论事。”
许刚嗤之以鼻，他就问我：“义晖，你说是不是？”
嗯，是吗？
有段时间我常去311宿舍看他们玩游戏。
阿呈玩游戏的时候很专注，我站他旁边跟他说话，他眼睛也没离开过屏幕。
有回他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接起来语气明显不耐烦。
“干嘛？”
对面说了什么，他皱了皱眉，说：“在打游戏，挂了。”
“你晚点再说。”
“说了在打游戏，靠！”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全程不超过十秒。
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不耐烦，甚至有些生气。
我忽然有些不敢跟他说话了，生怕打扰他。
其实我也在他打游戏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键盘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在打游戏。
他说是，马上又补了一句：“快打完了，没事你说。”
然后他一边打游戏一边跟我聊了将近十分钟，中间我听到他舍友跟他说什么团战了。
我就说要不晚点再聊，他说不管，接着说。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直到那天亲眼看着他对另一个人的电话是什么态度，我忽然觉得，他对我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我问过阿呈，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说不记得了。
真的吗？
我表示怀疑。
后来他出国了，我在北京，他在万里之外。
有个周五的晚上，我跟朋友出去喝多了，忘了跟他视频，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给他发消息。
点了视频邀请，突然想起来有时差，正要关掉，突然接通了。
阿呈顶着个鸡窝头出现在屏幕前，房间的灯都没开。
“你起床啦？”他揉着眼睛问。
“我忘了你还在睡了……你去睡吧。”
“没事，起来了就不困了。”
“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说不困。”
“呵呵，等我一下，我醒醒……好了，不困了。”
“放屁。”
“真的，看到你就不困了。”
这家伙，就是嘴硬，这样反而让我有些自责。
“昨晚我喝了点酒，回来就睡着了，忘了跟你说晚安了。”
“没事，现在说也行。”他笑着说。
“说了你就去睡啊。”
“嗯，好。”
“晚安。”
“呵呵，那我去睡了。”
“等等，你怎么不说晚安？”
“你那不是天亮了吗，要不我说早安？”
也对，我都给自己傻笑了。
他也笑了，补了一句，“早安。”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爱你。”
“爱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在外人面前温文尔雅、脾气好得不得了，但回到亲近的人面前就原形毕露，把最糟糕的一面留给最亲近的人。
他不是。
他是反过来的。
他把所有的耐心，温柔，所有的好脾气都留给了我。
阿呈也许是对的，我很迟钝，我用了很久才看清楚这件事。
但看清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