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闹之后,大家都陆续起床了,我跟何义晖也一起去食堂吃早餐。我打了碗粥加俩包子,他端了份炒面和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咬了口包子,想起上次送水失败后的事情,低声说:“我前两天上网搜了点东西,不过没什么收获。”
何义晖没听明白,“搜什么?”
“就那个,”我坏笑着,“咱俩生日时试过那个啊。”
“哦。”他眼睛迅速瞟了一下两边,还是那么谨慎。
“搜来搜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是我搜的方法不对……要不就是网上不让发,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
“你搜了吗?”
他点了点头。
“有吗?”
他摇了摇头。
我有些失望,但是也不觉得意外。
现在随处可得的资料,例如男男性行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生理常识,该注意的安全事项,那时候别说查了,连这方面的意识都未必有。
更别提性教育了,课堂上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都避而不谈,只讲洁身自好,甚至暗示男男不道德。
那段时间我先去图书馆找过书,书架上零星沾边的也都是年代久远的旧读物,通篇都是刻板的评判和偏见,只把这种事当成异类来分析。
看了几本之后我都忍不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误入歧途,但更多的是恼火,心想我跟何义晖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变态。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就想着上网搜,不过宿舍里有人的时候我不敢,必须等宿舍空无一人的时候,或是深夜大家都睡熟了,才敢悄悄看一下。
那时候的网络环境和现在非常不同,这方面的信息本来就少,像我们这样的懵懂大学生盲目搜索,压根摸不到想要的信息。
如果搜同性恋,跳出来的不是猎奇新闻就是站在道德高地骂人的文章。还有就是乱七八糟的口水帖,拿这种事来开玩笑的居多。
至于正经的生理科普和健康知识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传播度非常低,“男男安全性行为”对那时的人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当时百度搜索搜索引擎前10页几乎找不到正面的内容,好不容易搜到疑似内容,网络还有严格过滤,很多页面被直接屏蔽,根本打不开,导致像我们这样的懵懂大学生压根摸不到边。
给大家一个资料:2005年70%的普通大学生不知道性接触能传播艾滋病,还有很多人误以为男男不用避孕就不用安全套,完全不了解性病的传播风险。
说多了都是泪(好古早的表达)。
那天何义晖大概是怕旁边有人听到,聊了几句就不聊了。
我问他:“那下次怎么办?还试吗?”
他低着头喝豆浆,没有马上回话。
我刚准备继续说什么,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吓一跳。
我一回头,原来是严师兄,他端着餐盘打了个招呼,直接在我旁边坐下。
“你躲在这边密谋什么呢?”严师兄看了我们一眼,笑着问。
我心头一紧,跟何义晖对视了一下,含糊道,“没聊什么,就瞎扯。”
好在严师兄也没追问,我赶紧换了个话题。
“师兄最近没怎么见你,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毕业论文呗。盲审刚过了,改了一轮又一轮,总算交了终版,最近准备答辩,应该没什么问题。”
严师兄说得挺轻松的,不过听语气就知道不容易。有回碰到周师兄,他诉苦说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快住在实验室了。
“那现在算是基本搞定了?”我问。
“差不多吧,毕业应该没问题了。”
“那再过不久就得叫您一声严硕士了,不对,要改口叫严工了吧?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得记得提携我跟义晖啊。”
严师兄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什么严工,出去了还不是给老板打工,你们好好把握现在,以后只会比我走得更远。”
何义晖接道,“话不能这么说,师兄学历摆在这儿,能力又强,以后注定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还得沾师兄的光。”
“打住打住,别给我戴高帽了。你俩还没出社会,拍马屁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又闲聊了一会,严师兄忽然表情认真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义晖,问了一句:“说正经的,你们俩有没有想过考研?”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何义晖对视了一眼。
“我还没想过。”我说。
何义晖沉思片刻,说:“想过,但没拿定主意。”
靠,我当时心里就觉得有些意外,跟何义晖认识那么久了,竟然一点没察觉他琢磨过考研的事。
同时还有些小小的不开心,就像小时候好朋友偷偷跑去玩不带我的感觉。
严师兄继续说,我俩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考虑了。如果要考的话,大三结束后的暑假就得开始准备,复习周期差不多大半年,大概十二月底就得参加考试。
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其实很近了。
一转眼大三就快结束了,几个月后就大四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说实在的,还是待在大学里最好。”严师兄轻轻叹了口气,颇有感触地说道,“读书的时候不用操心生计,也不用应付社会上的人情世故,简简单单没什么烦心事。等真正踏出校门你们就懂了,校园里这份简单自在有多难得。”
“师兄,你也才准备毕业,现在就开始烦了吗?”我说。
“你们俩好好珍惜现在吧,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真毕业了,再想回头拥有这样的时光可没机会了。”
听着严师兄这番话,我心头莫名一沉。
我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留在校园里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年了。不考研,毕业之后就得踏入社会找工作。
到那时,我和何义晖要一起留在北京吗?还是只能各奔东西,奔赴各自的前程?一想到有分开的可能,我心底就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就算选择考研,能不能双双上岸都是未知数。如果运气好,都考上了,我和他也未必在同一所学校。
不过,三年之后呢……未来像蒙着一层浓雾,前路茫茫,满是未知的变数。
光是想到这些,我心里已经满是担忧。
严师兄看我们俩都没接话,又说:“考研不考研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有空想想就行。”
他又补了一句,说如果到时候真打算考,可以找他帮忙,他认识不少导师,可以帮着联系问问情况,备考资料什么的也能给我们找一些,不用我们从头瞎摸。
我跟何义晖都点了点头,纷纷表示师兄威武。
严师兄笑了笑,说他看好我们,只要认真备考肯定没问题。
吃完早饭,严师兄在门口跟我们道别,说等毕业了再聚一顿,到时候叫上宿舍其他人一起。
那次对话在我跟何义晖心里都掀起了波澜,回去的路上我们又聊了一些,但也说不出什么,
毕竟都没认真想过。
人经常如此,遇上复杂的问题总会下意识地回避,似乎不去深究就能假装一切都不会改变。
后来几天何义晖天天往球场跑,就像猛兽出笼似的,乐此不疲。
结果没出几天,乐极生悲了。
有天晚上他踢完球到我宿舍来找我,进门的时候神色隐隐有些不自在,聊了几句才挠着头说:“我腿上好像……又破皮了。”
我冷笑,故意板起脸,“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再等几天,非不听。”
“呵呵。”
“呵呵,谁跟你呵呵。”
我让他把腿脚撩起来一看,果然,大腿内侧那块地方又冒起好几簇小疱疹,周边皮肤还微微发红。
何义晖说他的药膏用完了,知道我这还有小半管,洗了澡就过来了。
这小子,还知道自己理亏,说完还傻笑,我都不忍心说他了。
我印象中药膏在桌上,可找了一下没找到,恰巧宿舍里其他人又都不在,我就让何义晖先坐下。
“把裤子脱了。”我一边找,一边开玩笑。
过了一会,我终于找到了,一回头,发现他真的把裤子脱了,就穿着一条内裤坐在床上。
“你还真脱了?”我笑着说,“还脱得那么快。”
“靠,不是你让我……”
他穿的是短裤,其实把裤腿撩上来就行了,我以为他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我实在没忍住笑,他被我笑得耳朵都红了,气呼呼地瞪我。
我问他要不要先穿回去,他说先擦药吧,反正宿舍里就我们俩,门也关着。
我也不逗他了,把药挤到棉签上,蹲下来给他擦。
刚擦了一半,他的腿就开始抖。
“咋了?”
“有点痒。”
又过了一小会,他突然按住我的手说:“等等,太痒了。”
说着就伸手要去挠,我马上制止,“别挠,破皮了更严重。”
“知道,可是真的好痒,我就挠一下。”
他说完又把手伸过去,我只好放下药膏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手。
他还不情愿,也可能真的痒得受不了了,开始耍赖似地挣扎。
他越挣扎我反而越来劲,干脆整个人压上去,两只手抱住他的大腿,用身体去阻止他挠痒,得意地说:“你要挠就挠我吧。”
“靠!”
然后他还真的挠我痒痒,两个人顿时在床上滚成一团。
闹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不动了,我们两个人也都出了一身汗,我这才松开他。
“早知道我不让你帮我擦了。”他哀怨地看着我,“你胸口上沾到药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有一些。
“谁让你不老实,别动了啊,不然又白擦了,药都给你浪费光了。”
我重新给他上药,快好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我跟何义晖同时转头看过去,只见许刚推门进来。
他看到我俩的瞬间愣了半秒,随即惊呼,“我的老天,你们俩在干嘛?我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必须回避啊!没看到打扰我俩的好事了吗?快出去!”我笑骂道。
倒是何义晖,估计是因为只穿着内裤,他有些尴尬地抓过短裤穿上。
许刚也没多说什么,放下东西,聊了几句后就拿起衣服去澡堂了,出去的时候又调侃,“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我跟何义晖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许刚回来的时候,何义晖已经回去了。
我正准备也去洗澡,手机响了,一看居然是我哥,赶紧接起来。
电话那头能隐约听到机场的广播,我一问,果然我哥刚落地,回国第一个电话就打给我。
刚聊几句,他没问我学习怎么样,反而八卦起我跟何义晖怎么样了。
我当时心里隐隐得意,毕竟平时也没人分享我和何义晖的事,可是许刚就在旁边,我也不好说太明白,就含糊地说挺好的,然后走到宿舍外面去了。
我哥听完我跟何义晖最近的情况,语气里有种放下心来的欣慰,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跟我互损了我几句才挂掉。
回到宿舍,我心情是大大的好,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许刚光着膀子,一边拿扇子扇风一边问:“你又一脸发春地淫笑什么呢?又恋爱了?”
“滚。”
过了片刻,我又忍不住笑着问他:“我像又恋爱了吗?”
“哎哟我的妈,你可算是问对人了。你何止像谈恋爱了,你像一匹发春的种马扎进了母马堆里,就差在脸上写‘随时准备交配’了。”
“靠!下流!太下流了!”
“我下流,那你就是淫荡。”许刚无耻地污蔑道。
“行,老子现在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是淫荡!”
我正好没洗澡,一身臭汗又黏又脏,奸笑着张开双臂朝他抱过去。
许刚想躲又无处可躲,只能满脸嫌恶地使劲挣扎。我怎能轻易饶了他,新仇旧恨刚好一起算了。
“服不服?还说不说了?”
“服了服了,不说了不说了,大爷放过我吧。”
我心满意足地放开他,骂了一句:“你个下作货色,敢惹到你爷爷头上。”
话一出口,许刚的脸色一下就阴了,当时我就知道玩笑开过头了。
“不是,不是,我说错了,对不起。”我赶紧给他道歉。
他没理我,冷笑一声穿上衣服。
以许刚的性格,平时互相调侃他都是笑嘻嘻的有来有回,现在肯定是生气了。
“我一时口快,真不是故意的。”我赔着笑。
他突然冷不丁地甩了一句:“我是下作货色……总好过你是兔爷!”
宿舍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兔爷,这个词是老北京人私底下对男同最难听的蔑称。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我以前也想过,如果被同学知道我跟何义晖的事该如何应对,但是没有想过是这个时候以这种形式。
我甚至不确定许刚只是用这个词来骂人还是真的知道了。如果他知道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今晚吗?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跟何义晖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些不同……不像啊,难道是更早的时候?
靠,如果是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的脑袋里面一片混乱,心跳得很快,皮肤甚至阵阵发麻。
我们沉默着,都没有看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许刚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头也不回地说:“走,出去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既熟悉又陌生,完全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可转念一想,妈的,都这样了,该怎样就怎样吧。
“走!”我发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