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许刚他们几个在前头说说笑笑,我跟何义晖落在后面。
我想了想,还是问他:“我下午给你打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我也不清楚。”何义晖说,“回到宿舍才发现手机打不出去,重启了一下就好了。”
靠,白操心一场。
我无语道,“还以为你被绑票了。”
“我人高马大的,谁绑得了我?”
我倒是想。
走到我宿舍楼下,我忽然想起核桃酥还没给他,赶紧叫住他。
“你等我一下。”
“怎么了?”
“我带了东西给你,我上去拿。”
我快速跑上楼,又飞奔下来。
何义晖拿在手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带能送你的东西……”
“靠,算那么清楚干嘛?”我想了想,“其实你给我送过了呀。”
“啊?”
“我去你家的时候,你送了我一堆东西回去,不是吗?”我笑着说。
“靠这也算?”
“算啊,怎么不算?行了,别客气了,赶紧拿回去跟你的同学瓜分吧。”
“呵呵,那我就笑纳了。”
回到宿舍,许刚又犯贱,“阿呈,又偷偷藏了什么好东西给义晖?”
其他几个也跟着起哄,不过我已经免疫了,随便他们怎么说吧。
开学后没几天,我就在宿舍楼下碰见严师兄。
他一见就我热情地过来打招呼,聊了几句后问我。世界杯预选赛中国对马来西亚要不要来看。
我对国足没那么感兴趣,先想到的其实是何义晖,这小子肯定想看。
“行啊,到时候我叫上何义晖一起。”我答应道。
“你俩关系真铁啊,我每回叫你,你都捎上他,没见你叫过别人。”
我让他问得有些尴尬,解释道,“他比我爱看球,不叫他会揍我的。”
“行,九月八号,晚上八点半,早点来,估计不少人来看呢。”
“好嘞,谢谢师兄。”
走远了我心里却在嘀咕,我跟何义晖的关系有这么显眼吗?居然连严师兄也这么说。
算了,管他呢。
到了九月八号那天,果然去了很多人。
那时候大家对国足还没彻底灰心,又是世界杯预选赛,自然要去观战。
八点到严师兄宿舍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两台小风扇吱呀呀地死命转也没用,屋里还是热得很。
好在严师兄给我俩留了位置,我跟何义晖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热乎乎的。
直播一开始,大家就跟着一阵一阵地喊起来,看球赛就是得这样,人越多越有气氛。
最高潮当然是中国队进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炸了,仿佛一群野人在狂欢。
我也被大家的情绪感染,站起来尖叫,下一秒就被何义晖抱了起来。
之后几天,我们又连着去了看了几场,严师兄半开玩笑地跟我说他要收费才行了,每回人走了一屋子都是汗味。
我有些愧疚,因为大多数来看球的人都是我带过去的。再加上上学期期末,他把钥匙借给我,我就决定请他吃顿饭。
当周周末我就把宿舍里的人都叫上了,当然还有何义晖。
那晚白的啤的混着来,都放开了喝,到后面一桌人脸都红了,聊的话题也放开了。
不知是谁先把话头扯到了谈恋爱上,于是有人感慨起往事,回忆美好的初恋,有人拍着桌子说这学期一定要脱单。
我端着酒杯,忽然想,大学时光都过一半了,竟然连一场正经恋爱都还没谈过。
何义晖和许刚就坐在旁边,我的心思又涌上。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都有女朋友了,就我一个人单着。
唉。
许刚喝得脸通红,忽然把矛头对准了何义晖,“义晖,你也给大家传授点经验,那么多女生看上你,怎么偏偏就只看上余娜?真是羡煞旁人啊!”
桌上顿时有人跟着起哄,非要他讲讲。
何义晖却一脸为难地说:“其实余娜要参军了,这个学期就去。”
众人一脸诧异。
“真的假的?”
“那你们不就得异地了?”
“女兵?她那么柔弱能行吗?”
何义晖沉默不语。
我没出声,这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何义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记得他说过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也许是他喝多了,也许真的很难过,需要说出来发泄一下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他,说他跟余娜很般配,不要因为异地就分开,要好好谈下去。
听他们说这些,我更难受了,闷头又喝了一杯酒。
何义晖满脸通红,叹口气道,“嗯,我知道的……”
妈的,嘴里的酒都变苦了。
真的很不爽。
又喝了一阵,周师兄看向严师兄,笑着问:“喝到位了没?你的故事呢?”
严师兄一副看破红尘的洒脱样,悠悠道,“你们这算什么,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男人的爱。”
桌上顿时一阵窃笑。
严师兄倒不在意,喝了口酒,慢慢讲了个忧伤的故事。
他本科时喜欢上了一个同班女生,叫做杨琳,从第一次看见这个女生就陷落了。
杨琳很漂亮,也很优秀,他总是远远地偷看,有时候故意找借口接近,可是对方并不知道他的心意,一直只把他当做普通朋友。
后来到了大四,准备毕业了,他才着急了,想着再拖下去,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鼓起勇气想拼一把,结果却发现杨琳已经喜欢上了他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而他也知道这个朋友也喜欢杨琳。
那一刻他陷入了两难,既不想背叛友情,又不想放弃爱情。
最后他还是心软了,放弃了表白,把爱情的机会让给了他的朋友。而他则一头扎进考研里,直到现在,他再也没喜欢过别人。
严师兄说,他还在等着,只要杨琳没有结婚,他就会一直等下去。如果那天到来,他一定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说出口。
他还说,他现在努力,就是为了以后配得上那个女孩。
听完严师兄的诉说,大家都说他真是太痴情了。
“你这也太能忍了。”周师兄叹气道,然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你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有情人终成眷属。”
许刚偷偷跟我感慨,看严师兄这副书生样,没想到还挺痴情的。
我没吱声,只是苦笑了一下。
严师兄再怎么痴情,起码还有点希望,我呢?我也可以等,但是能等到希望吗?
那天散场以后,不知道是不是混着喝酒的缘故,我头疼得厉害。严师兄那句“真男人的爱”和何义晖那句“我知道的”搅在一块儿,突突戳我的太阳穴。
妈的,真是花钱买罪受。
但日子还得过,学还得上,我没有恋爱谈,还有飞机…啊…不是,篮球可以打呀。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又到球场上展示自己高超(并不)的球技。
回去的时候看到足球场那边围了不少人,好奇心驱使我走过去。还没走近,老远就看见一个帅气的小伙穿着件ac米兰球衣穿梭在绿茵场上。
我嘴角勾起,只用一秒就猜出是谁了。
那件球衣穿在何义晖身上是真好看,裤腿那截绷得紧紧的,看得我心痒痒。
不过余娜也在场边看着,我下意识就挑了个离她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看了一会,何义晖也发现了我,直接冲我跑过来。
“钟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踢球?”
“靠,不要脸!我看的是球,不是你!”我赶紧狡辩。
他呵呵笑着,“你就是来看我的。”
“少臭美了,那也是来看你怎么丢人的。”
“那你要失望了,我的实力大有长进,这里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了。”
“是吹牛逼的实力吧?那确实无人能敌。”
“哈哈,说不过你。”
他笑着抹了把汗,又问我:“你今天不打球吗?”
“刚打完,你踢你的吧,不用管我,我歇会就走。”
这时场上有人叫他,何义晖回头应了声,转身先往另一边的余娜跑去,从她手里接过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又重新回到场上。
我又一阵心塞。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站在场边,他笑着跑过来抢走我手上的水,一口也不给我留,我骂他没心没肺,他笑我小家子气……
正当我又伤春悲秋之时,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好多个人朝一个方向围过去。仔细一看,才发现被人群围在中间的人是何义晖。
我顿时感觉不对,连忙站起来朝他跑去。
随着距离变近,叫骂声也越来越清楚。
“你他妈会不会踢球?!”
一个精瘦的男生攥住何义晖的衣领,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我瞬间就炸了,加速冲上去,扒开挡在旁边的人,一拳挥了上去。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的人都在拉我,而那个不识相的王八蛋被我按压在地上,嘴角早已见了血。
我站起来甩开他们,吼道,“还有谁要动手?!”
原本还想过来的人都不敢上前,面面相觑,另外几个则趁机去扶那个被揍的男生。
何义晖有些惊愕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居然去看那个男生有没有事,还说对不起什么的。
我都气懵了,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被人带走了。
“阿呈,你真是太彪了。”何义晖跟我说。
“他刚才都那样了!”我怒道。
难道我眼看着你挨打吗?我心想。
何义晖的队友在旁边打圆场,有人冲我竖大拇指,说我真猛。有人说那人本来就欠揍,一点小事就扯人衣服,嘴还臭,挨揍一点不冤。
我没说话。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我只想听何义晖怎么说。
可他一言不发。
余娜这时候也跑了过来,看我的眼神很复杂,随即关心地问何义晖有没有事。
我也懒得再等他说什么了,转身离去。
回到宿舍,许刚一见我就愣住了,“你脸怎么了,怎么脸上还挂彩了?”
是吗?可我怎么不觉得疼?
也许是因为另一个地方更疼。
我狼狈地坐下,自嘲道,“没事,不过是跟人干了一架。”
“谁惹你了?”
“没惹我,我先动的手。”我抹了把嘴角,“反正我赢了。”
许刚看着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牛逼,你真牛逼……”
是么,我怎么觉得那么窝囊。
正烦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义晖发来的短信。
他:【你没事吧?】
靠,现在知道关心我了,刚才干什么去了?
哦,刚才忙着跟余娜腻歪呢。
呵。
很快又来一条。
他:【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挨处分。】
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算了,不说也罢。
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一条。
他:【你真的太彪了。】
说实话,我不觉得我是个鲁莽的人。
在我生命的前二十年里,即使在最叛逆的青春期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也许老天是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青春,所以特意安排了一次补课。
第二天中午,班委来宿舍找我,说辅导员让我下午两点去办公室一趟。
我硬着头皮去了,办公室里坐着老师和辅导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先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问了一遍,问完让我自己核对签字。最后我说,对方不肯调解,要赔偿,要处罚我。
接着就是苦口婆心地教育,说什么年轻人冲动,凡事不要意气用事,该道歉道歉,该赔医药费赔医药费。
宗旨就是那些话,我听得头都大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才看见何义晖正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见我出来,立刻问,“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笑了笑,“还活着。”
他皱着眉,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师叫了进去。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走到走廊另一边,靠墙站着,居然有种久违的感觉。对,跟小时候被老师罚站差不多。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过了十几分钟,何义晖也出来了。
“你应该没事吧?”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就说了几句,让我以后注意团结什么的。”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嘛?我还以为你被牵连了呢。”我笑着推了他一把。
他还是那副苦瓜脸,“那你呢?会被处分吗?”
我扯了下嘴角,“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义晖看着我,眉头紧皱。
“行了,别想了,回去吧。”
没过几天,处分就下来了。
警告处分。
辅导员又找我谈了话,班长也来开导我。
宿舍里那帮家伙突然从良了,一个个都来安慰我,还给我打抱不平,好像怕我想不开跳楼。
我跟他们说没事,他们不信,我真有点受不了。
男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别扭,平时互相挤兑惯了,突然对你关心起来反而让人浑身尴尬。
物极必反?也许吧。
我跟何义晖的关系,似乎也是如此。
按照常理,好兄弟之间经过这种两肋插刀的交情,关系应该更铁才对,我跟他却没有。
偶尔在校园里碰见他,我们还是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可我看得出来,他对我客气起来了。
是觉得对我亏欠吗?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不想去猜。
我只是想,何义晖,其实你真的不必这样。
如果你觉得为难,想我走开,可以直说的,就是别这样对我若即若离。
因为这样,我真的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