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义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问，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了。
片刻犹豫后，他回答我，“为什么这么问？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没有吗？”我往前走了一步，质问道，“那你这段时间为什么总躲着我？我被处分的事，我从没怪过你，可你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你怕了？”
“我没有躲着你，更不可能怕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乱想！”我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现在就在疏远我！你连跟我多待一会儿都不愿意。今晚要不是许刚让你坐我旁边，你会坐那个位置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迟疑了。
我就知道。
秋夜的风卷着寒意吹在我的脸上，行人和车影来来往往。
我盯着何义晖的眼睛，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汹涌而来，还夹杂着几分怨气继续质问。
“你不敢承认吗？这一个月来，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吗？没有！我约你出来，你总是找借口拒绝。甚至在外面碰到也不愿和我多说几句。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打那一拳！”
他的眼神闪到一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天才低声说：“我这段时间确实比以前忙，作业堆了很多，还有社团的事……”
我笑了，“忙？忙到发短信的时间都没有了吗？何义晖，你骗三岁小孩呢？你要是真忙，怎么有空去香山看红叶？怎么有空去踢球？你不如直说就是不想接近我，就是想远离我，不要拿急着回去写作业这种烂理由来敷衍我！”
我越说越激动，把积压了许久的情绪都倾泻出来。
何义晖看着我，却说不出话。
“你能不能直接跟我说清楚？我不想再这样猜去了，我总是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可我想不出来。如果你就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你现在就告诉我，行吗？！我以后绝对不去烦你！”我几乎是带着恳求说完这些话。
我胸口剧烈起伏着，等着他的回答。
他眉头微微拧紧，手也轻轻地握在一起。
“阿呈，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但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我吼出来。
几个路人侧目看过来，但我丝毫不在意。
我想要答案，我今晚就要跟他说清楚。
这些日子里，我心里的疑惑慢慢变成了恐慌，我怕他一直这样模糊，怕他慢慢远离，怕我们就这么变为普通朋友，甚至是陌生人。
“何义晖……”
“什么？”他察觉到我语气里的严肃，颤声问道。
“我中意你。”我用粤语说。
嗯，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知道他听不懂粤语，可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紧张和惊讶。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什么意思？”
我的心脏狂跳，喉结翻滚，鼓起勇气，盯着他的眼睛淡淡地回了句。
“我知道你知道。”
何义晖的眼睛却闪躲开了。
“回去吧。”他忽然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
回哪里？回到之前那样吗？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我快步上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何义晖！我他妈的喜欢你！”
我咬着牙，狠狠地说道，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决绝。
何义晖的瞳孔猛地一缩，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
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眼里只剩下我跟何义晖。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挣脱我的手，有些不自然地侧身看向别处。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去那边说吧。”何义晖突然低声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面没什么灯光，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正合我意，不管他要说什么，只要他肯开口，只要能把话说清楚，去哪里都行。
我跟在他的身后，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想着，何义晖究竟会说什么呢。
我们走到小巷深处，靠着小区的围墙停下，远处只有几盏路灯，光线昏暗得看不清彼此表情。
他把我带到这样隐蔽的地方，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幻想，他是不是愿意接受我了？
我突然想起在他家一起洗澡的情景，憋在心里许久的情绪瞬间冲破束缚，再也压制不住本能的冲动，一下抱住了他。
“阿呈……”何义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耳边传来。
我没有应声，只是愈发用力地抱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一刻，我所有的顾忌都一扫而空，肆无忌惮地将他拉近自己，不想再藏着掖着。
“义晖……”
我轻声说，却又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
也许是过于激动，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何义晖也是，我能感觉到被我紧紧扣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松手，只想牢牢抱着自己喜欢的人，我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身边溜走，再也抓不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他会不会更害怕我，更加想要远离我？
一瞬间，我心里又充满了不安与忐忑，这或许是我们第一次这样毫无保留的拥抱，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么想着，我又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
“唔……有点疼。”何义晖忽然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将我从沉浸的情绪里拉回现实。
我松了几分力道，他轻轻挣开我的怀抱，往后退了半步。
“阿呈……”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都不敢看我，“我觉得，这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脱口而出，“你怕被人看见，怕别人说闲话？”
“当然怕！”
我心里满是不甘，“我就是喜欢你！管他们什么事！”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做……好像不对……”
“什么不对？”我问道。
其实我自己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样的喜欢和感情终究不是主流。可我就是嘴硬，就是要反抗。
“这样……是不是同性恋？”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同性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我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样。
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可我从来不会把自己往那上面去想，即便我心里清楚这份喜欢意味着什么，甚至明白，我可能在把他拉进一条不被认可的路。
何义晖明明和余娜在一起了，就算不是余娜也可能是其他女孩。
如果我真的喜欢他，不是应该让他活得轻松自在，让他选择自己的幸福吗？
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无言以对。
“阿呈，”何义晖接着说，“你对我很好，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我……”
“别说这个。”我打断他。
这句话如果是其他人说我会很高兴，但就是不能是他说。
“何义晖，你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就点点头。”
我的声音很低，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让我死心，或者给我一点点安慰，之前所有的问题都可以没有答案，但是这一个，我必须知道答案。
这秋夜好黑，好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我的心脏几乎快停止跳动，眼睛直直地看向何义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何义晖始终没点头，也没说半个字，就那样站在我面前。
我懂了。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一瞬间，眼泪突然在眼眶里打转，我强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何义晖，我不再逼你了，以后再也不一个人演没人看的独角戏了。
去余娜身边吧，那才是你该有的幸福，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泪水，转身离开。
“阿呈！”
我没有应，也没有停下。
突然身后响起脚步声，手被他抓住，我的心中升起一线希望。
“阿呈，我认你做哥好不好，我们做真正的兄弟。”他说道。
我只觉得心中犹如被剐了一刀，痛得难以呼吸！
“何义晖！”我愤怒的吼道，甩开他的手，“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不要自以为是好不好！”
他被我骂得手足无措。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要再说这种话来伤害我了行不行！？收起你的怜悯！我不可能做你的兄弟，也不想做你的好朋友！”
“可……”
“别再说了懂不懂！”
我发狠地吼着，用最倔强的模样去维护自己破碎的自尊心，不，坦白的那一刻我就放弃了自尊心，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剩下的只有狼狈。
风呼呼地迎面吹来。
我快步逃离黑暗的小巷，重新回到明亮的大街上，心却仍在深渊里徘徊。
好冷。
我低着头，往饭店的方向走，大概下意识里不想跟何义晖同路。
回到包间门外，里面传来喧闹的笑声，和我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我回来做什么，但是又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好，找人吗？”服务员走过来问。
我摇摇头，推开门进去，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这还有块蛋糕是给你留的。”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回到座位上。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模糊，浑浑噩噩的，有人跟我说话我就应一声，大家说笑我也笑。有种人在现场，灵魂却不在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生日宴散了，我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学校。
许刚肯定知道我不对劲，一直走在我旁边，不过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回到宿舍楼下时，我突然想一个人静静，于是随口说了声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许刚突然追过来，问我去哪。
我也不知道，想了几秒，说：“走走。”
“你跟义晖又吵架了？”
我的伤口再次裂开，如万千根针穿过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许刚皱着眉，叹气道，“你跟他的关系一直比我都好，怎么就闹成这样呢？你能不能告诉是怎么回事，可以的话我去劝劝他。”
“不用劝，就这样。”
“可是，哎……你是不是又要去喝酒？是的话我陪你去。”
许刚的关心让我心里升起一丝暖意，我拍了下他胳膊，“放心，我不是去喝酒，就附近走走。”
“真的？”他还不信。
“真的，关门前我一定回来。”我保证道。
许刚犹豫了几秒，还是让我走了。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走，最后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着，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路过。
不远处是路灯，再远一点是亮着灯的宿舍楼。
天空没有星星。
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脚步声慢慢接近，又慢慢远离。
心好空，好孤单，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受，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没这么难受过。
谁能安慰我一下，这个世界有人明白我的烦恼吗？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打开短信收件箱，看到跟何义晖的聊天记录。
全选。
删除。
确认吗？是/否。
……
是。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打开联系人名单，一个一个往下按，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看到他的名字那一瞬间，有个声音不断地问：真的要这样吗？
我承认，我犹豫了。
可是又觉得不这样做，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真的放下。
大概纠结了几分钟，我的手指再次按下按键，却在一个不经意间瞥到了【哥哥】两个字。
这是他国内用的手机号，平时是打不通的。
但我那天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按了拨号键。
嘟……嘟……
“喂？”
竟然接通了！我忽然有种得救的感觉。
“喂？阿呈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他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应该可以跟他倾诉，可是要从何说起呢？好像，已经结束了……
“怎么不说话？是你吗？”
我沉默着，手开始微微颤抖，终于说出一个字，“哥……”
我哥听到我那半死不活的声音，肯定察觉到不对劲了，连着问了好几句。
“阿呈，出什么事了？有什么跟我说。”
“你在哪里？”
“你别吓我啊，有哥在，你碰到什么事都不要怕，知不知道？”
……
听到我哥的声音，我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了，再也憋不住了，对着电话就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哭过了。
我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难过和悲伤全都发泄出来。
我哥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哥……”
泪水止不住地流，远处的灯光连成一片片巨大的光环。
“他，他……”
我哽咽着，越想说，却越说不出话。
哥，你知道吗？
他喜欢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