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墙那边挪了挪,侧身躺下,背对着何义晖。
身后传来细碎的脱衣声,接着床垫微微一沉,何义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慢慢钻了进来。
我默默拿出随身听,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大一些。
我想他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所以也没有跟我说话。
也许他说了,但是我没听到。
我闭上眼,却发现睡不着,因为音乐声有点太大了,我又默默地调低了一点。
过了一会,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喷嚏声,床板和被子跟着抖了一抖。
他觉得冷?
应该不会吧,宿舍里有暖气。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个喷嚏。
我转过身一看,他缩在床沿上,被子盖不严实,后背漏着风,不冷才怪。
我又默默地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把耳机摘了,轻声跟何义晖说:“你往里睡一点。”
“嗯?”
“中间留这么大个空,我都要被冷死了。”我说。
“哦。”
他慢慢往我这边挪了一点,不过还是背对着我。
我又用手收紧被子,确保盖好了,才又重新戴上耳机。
他的头发还是散发着那股熟悉的香味,我听着歌,思绪又开始飘,以前的种种再次浮现脑海。
妈的。
我赶紧转身,把头转到另一边,心里骂自己要坚持原则,怎么能这点诱惑都受不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心里虽然有些凌乱,身体却扛不住了。
那晚我睡得还挺舒服的,再睁眼的时候就是自然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看样子最多七点出头。许刚他们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整个宿舍静悄悄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躺变成了平躺,手搭在自己肚子上,耳机掉了,线缠在脖子上,抬手去拿的时候才想起来窝里多了一个人。
我偏过头,就看到何义晖侧对着我,两只手抱在胸前,有种被束缚住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睡大炕,早上起来我俩抱在一起的场景,而现在我和他睡着那么小的床,却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吧,我心中暗暗感慨。
屋外突然发出一阵跑步声,随后又有人喊了几声。
何义晖眼皮抖了一下,我赶紧把头转回来,闭上眼装睡。
“你醒了?”他还是发现了,轻声问道。
我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慵懒地说:“没。”
“还睡吗?”
“睡,还早。”
“嗯。”
我一直闭着眼,就这么躺着,过了好几分钟,还是忍不住又睁开眼,侧过头去看他。
动作很小,可是没想到他居然也睁开了眼睛,我想撤回都来不及。
我俩的目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对上了。
沉默。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又把脸转回去,重新闭上眼。
妈的,我对他的笑容抵抗力还是太低了,小心脏又开始乱跳。
不行,不能再看他了!
睡觉,睡不着就装睡。
结果没过一会儿,我的腰侧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是错觉吗?不像啊。
几秒后,我又被戳了一下,痒得我浑身一缩。
靠,这小子想干嘛?是不是以为我好欺负,不敢赶他下床是不是?
我没说话,但是翻了个身背对他,还故意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希望他自己体会。
然而他只安分了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拿手来戳我的后背。
我忍无可忍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别闹,睡觉。”
“哦。”
他应了一声,也没把手抽回去,就让我这么攥着。
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然后就松开了,可刚一松手,他忽然反过来抓住我的手。
那一下把我整个人都整清醒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动。
我觉得我应该挣脱掉,不然前面那么多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可是我的手却不听我的指挥。
我心里暗骂,你个叛徒!一点诱惑就投敌了!真不争气!
就这么握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靠!
我瞬间全身起鸡皮疙瘩,好像有一股电流从手背流向全身。
短短几秒内我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想了各种应对方案,最后只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交叉的瞬间,从指缝里传来的感官刺激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我的耳朵一下就热了,甚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能给人那么大的满足感。
多年后我又发现,这种奇特的滋味不是对谁都会有的,它也不会在感情的中后期出现,你只能在经历一段全新的感情时才能体会到。
我承认,我又沦陷了。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逃离过,就像把头埋在沙坑里的鸵鸟。
我们就这么握着手,没有更多的动作。
我听着何义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平稳,他又睡着了。
我的心跳也慢慢平缓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安稳,眼皮越来越沉,我也困了……
“起床了!起床了!新年新气象!”
“靠!”
“几点才?发什么神经啊?”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兄弟们起来开黑啦!”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的叫骂声把我再次吵醒。
不用怀疑,那个叫得最欢的就是许刚,其他人纷纷对他发起声讨。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感觉到身边也动了一下。
何义晖也被吵醒了,他嘴巴微微动了几下,眉头微微拧着,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许刚还在那边嚷嚷,“都十点了!你们不饿吗!?”
老三拿枕头扔了过去,骂道,“放假呢,还让人睡个好觉不?”
张建伟也跟着哼哼,“你能不能闭嘴啊……”
“我饿了!你们不起来我就自己去吃,我可不给你们带啊!”
“快滚!谁放假了还他妈吃早餐啊!”
宿舍里一阵鸡飞狗跳,许刚被围攻得够呛,忽然冲着我这边吼了一嗓子。
“阿呈!义晖!你俩还睡呢?跟我去吃早餐不?”
我突然意识到我俩的手还抓在一起,虽然别人看不见,还是赶紧松开了。
“你前世是饿死的吗?”我骂道,随后下床,开始穿衣服。
何义晖也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地板发呆。
我们仨一起来,其他人也不睡了,陆陆续续都起来洗漱。
何义晖没有牙刷,回他宿舍去了。
我们洗漱完的时候,何义晖居然又回来了,然后跟着我们大部队一起去食堂。
他走在许刚旁边,我走在后头,看他跟我的舍友聊得其乐融融的样子,简直比我还像我们宿舍的。
吃饭的时候,许刚问:“今天去哪玩?不能在宿舍窝一天吧。”
“你不去找李妍吗?”我问。
“也不能天天都在一起啊。”
“呵,那么快就腻了啊。”张建伟调侃道。
“靠,我是那种人吗?”
“是!!”众人异口同声。
许刚无语了,大骂人言可畏。
这时老三说还是开黑吧,迅速被否掉了。
眼镜提议去逛街,许刚嫌没意思。
我想了想,说:“去溜冰怎么样?北大那个未名湖,听说蛮好玩的,也不贵。”
许刚眼睛顿时一亮,“哎,行!我还没去过呢!”
眼镜也难得感兴趣,“可以,考不进去就溜进去,哈哈。”
几个人一拍即合,许刚转头问何义晖:“义晖,你去不去?”
何义晖怔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你下午有事吗?”许刚又问。
“没有。”
“那一起去呗。”
何义晖忽然把视线转向我,其他人的目光也跟着汇聚过来。
嗯?什么情况?
看我干嘛?
都看我是什么意思?
何义晖明明没有说话,可我总觉得他像只等着被准许跟出门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我受不了他那个眼神,赶紧把视线挪开,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起去呗。”
“好啊。”他笑着说。
靠,我怎么有种挖坑给自己跳的感觉。
吃完饭我们就出发了。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我才有点时间去思考何义晖从昨晚到现在的种种异常举动。
我大概知道他想跟我和好,但我没想好以后要跟他怎么相处。
余娜入伍了,如果像王媛媛说的那样,他现在算是单身吗?他会想再找一个女朋友吗?我又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处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我好像永远在被现实拖着走,从没见过前方的路。
短短的几十分钟根本不够我思考这么复杂的人生问题,好像一眨眼车就到站了。
沿着北大东门往里走,林荫道连着成片的老建筑,处处都透着沉稳的书卷气。作为没能考进这里的外校学生,心里难免浮起一点淡淡的羡慕。
我们沿着校道一直走,拐过一处坡地,未名湖便出现在眼前。
湖周围一圈是北大的老建筑和光秃秃的柳树,冰面上已经不少人。有滑得飞快的,有扶着人慢慢挪的,还有摔了坐在冰上的。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一下就勾起了我们的兴趣,大家迫不及待地去租了冰鞋。
何义晖坐在我旁边换鞋,他系鞋带系了半天,我瞥了一眼,就发现不对。
“你鞋带这么系不行,太松了,等会儿容易崴脚。”
“那怎么系?我以前都这样系的。”
我刚想蹲下去帮他,又立刻打住了,转头跟许刚说:“刚子,来教一下义晖怎么系鞋带。”
说完我就自己先走了。
那一刻我有种打了胜仗的感觉。
一上冰面,许刚和老三就开始撒欢,他们俩技术很娴熟,你追我赶的。张建伟不太会滑,扶着边上的栏杆慢慢挪。
我滑了几圈热了热身,看到何义晖在慢速滑行,比张建伟好一些。
“你没滑过真冰吗?”我停下来问他。
“划过一次,还不熟练。”
“那你慢点,冰刀可比轮滑危险。”
“知道,呵呵。”
我说完就继续往前滑,可是转了两圈,觉得自己滑有点无聊,就放慢速度,又绕回何义晖旁边。
这时许刚从我们旁边嗖地一下冲过去,急停的时候冰刀一横,冰碴子哗地溅了一片,正好溅到何义晖腿上。
“靠!你故意的吧!”何义晖笑骂道。
“这是正常的刹车现象,可不能赖我。”许刚一副欠揍的模样,明显是在显摆自己的技术。
何义晖也想试一下,结果刚蹬了两下就歪了,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许刚笑得更厉害了,我也忍不住偷笑。
何义晖爬起来,拍掉手上的冰渣,朝我憨憨一笑,“算了,不跟他计较。”
我心想,你想计较也计较不了啊。
之后我跟何义晖就慢悠悠地滑,也没怎么说话,风从耳边掠过,阳光落在肩头,偶尔手臂相碰,相视一笑。
我忽然想起未名湖名字的由来。据说这个湖有过很多次提名,但都没被采纳,后来是钱穆先生提议叫未名,意思是不求刻意的名头,只顺着这份天然的景致。
而我和何义晖之间的关系竟也像这湖一般,没有确定的答案,也不知道如何定义。
此时此刻,默默相伴滑行,只能感受当下,便已是全部。
不久后大家都有些累了,纷纷到湖边休息。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烤红薯!”
我正揉着膝盖,很快也闻到一阵焦甜的香气,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大爷在卖烤红薯,红薯在炉子里烤得滋滋响,勾得人直咽口水。
“吃吗?”何义晖说,“我去买。”
还没等我回话,他已经往那边走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外皮焦黑,热气腾腾。
“谁要吃?”
“我!”许刚一点不客气,从他手里拿走一个,笑嘻嘻地说,“谢了啊!”
何义晖走到我旁边,掰成两半,递过来,“给。”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但满嘴都是甜的。
何义晖也咬了一口,也被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他也呵呵傻笑。
这时候,一阵手机铃声响了。
何义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走开一段距离才接。
余娜。
这两个字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看着手里的红薯,心口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许刚凑过来,问:“阿呈,你不吃了?你不吃给我吃。”
我回过神,把红薯给他,“你吃吧。”
何义晖还在打电话,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升起一股冲动。
我喜欢未名湖,但是我不喜欢未名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