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放假前那两天,大家都忙着收东西,楼道里一整天都是拖箱子的声音。
我整天泡在游戏里,不去想何义晖的事,很多事一沾上放假,就都像能先往后搁一搁。
等回了广州,日子一下就慢了下来。
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吃早午饭,去冰箱里翻汽水,玩游戏,看动画。
广州的夏天跟北京不一样,北京是晒,是烤,太阳一落还能喘口气。广州是闷,是蒸,空气湿得能拧出水,走几步就黏一身汗,怎么都散不掉。
等太阳没那么毒了,阿杰准会在楼下喊我,我换件球衣就跟着出门。
阿杰是我高中同学,以前就跟我一块儿打球,球打得一般,但就是喜欢,放假这阵子三天两头来找我。
还是以前那个旧球场,篮筐锈了点,地面也裂了几道缝,下午照样一堆人。
我们打到天黑,再一群人去路边一人开一瓶汽水。
球友里有刚高考完的,也有已经在别的城市上大学的,凑一块儿什么都能聊,从哪个学校食堂难吃,到哪个学校美女多,话题越扯越没边。
有一天打完球,阿杰一边咬冰棍一边拿胳膊肘撞我,“哎,你在北京混一年了,有女朋友没?”
“没。”
我拧开汽水,仰头灌了一口,从喉咙凉到胃,整个人都爽了。
“真没有假没有?”他眯着眼看我,像是早等着我这句似的。
“你问这个干嘛?”
“下周去看老班,你去的吧?”
“哪个老班?班长?”
“老班啊,高中的班主任,阿英他们都说好了,趁大家放假在家,去看看老班。”
阿杰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慢悠悠补了一句,“沈念也会去哦。”
我微微一怔。
沈念……我高二的女朋友,才交往了两个月就被老班棒打鸳鸯,上大学以后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阿杰看我一眼,贱兮兮地笑,“哟,怎么了?”
“能怎么。”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就去呗。”
老班家在学校后边那个小区,太阳毒得晃眼,我们一伙男生树荫里等着,其他人边闲聊边等人齐。
沈念也在人群里。
她剪了齐肩的短发,发尾刚好搭在肩膀上,穿一件简单的短袖t恤,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边。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恰好也朝我的方向看过来,我慌忙转开了目光。
等人到齐了,大家才拎着礼物一起往上走。
进到屋里,一群人站在老班的客厅里,男男女女挤成一堆,有点像白天场的ktv。
老班看这阵仗,先笑骂一句,“你们这是来看我还是来抄我家?”
一群人顿时哄笑起来。
聊了一会,老班的目光在我和沈念身上各瞄了一下,开玩笑说:“你俩现在倒是知道隔开站了。”
屋里静了一瞬,下一秒又炸开了。
“老师的记性这么好啊?”
“那能不记得吗,哈哈……”老班摆摆手,“不过现在都上大学了,我也管不着你们了。你们不会怪老师吧?”
我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
有个同学补了一句:“你俩应该谢谢老师,如果不是老师及时出手,你们说不定还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呢。”
大家都表示赞同,我也不敢反对,沈念低着头,只是笑着不说话。
屋里人多,没一会儿就热了。
老班端了两盘切好的冰西瓜出来,让我们自己拿。
有人站着,有人坐沙发扶手,聊谁在哪所大学,谁暑假去打工,谁大一上就挂了高数,跟开班会似的。
我靠在阳台门边吃西瓜,听他们东拉西扯,眼睛一转,就看见沈念正蹲在茶几边给老班家那个上小学的小姑娘剥糖纸。
小姑娘嘴里含着糖,又从盘里抓起一颗,举着问我:“哥哥,你吃不吃?”
沈念替我拒绝了,“哥哥不喜欢这个口味。”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还记得我不爱吃什么。
旁边有个同学听到了,笑着跟她说:“沈念,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沈念有些羞涩,没说什么。
那一瞬间,我脑子忽然闪过高二的那个下午。
那天是校运会,我们班跟隔壁班打最后一场篮球赛。
沈念那会儿是宣传委员,在广播台跑上跑下,到了下午又被拉去看台边帮着记分。
我上场前把校服和学生证都给她,她抱着那堆东西,皱着眉骂我:“你怎么什么都往我这儿丢?”
“看我大杀四方。”我笑呵呵地转身跑上场。
那场球打得乱,最后两分钟比分一直咬得很紧,还好,我们班险胜。
一堆人围上来庆祝,我被推来推去,等从人堆里挤出来,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还等在场边,抱着我的校服,手里捏着瓶橘子汽水,瓶身上全是水珠。
她看见我走过来,先把学生证拍到我手里,没好气地说:“冠军,终于庆祝完了。”
我拿过汽水直接拧开了喝,又冰又爽。
“你问过是给你的了吗?就喝!”
“啊?不是给我的吗?”我把嘴里的半口汽水吐了回去。
她一副嫌弃的样子,“真恶心!”
“呵呵……那你还要吗?”
“不要!”
“那是不是给我买的嘛?”
“是……”她看向一边,又补了句,“顺便买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不知怎么脑子一热,问她:“那要不要顺便当我女朋友?”
“你有病吧!”
她把衣服扔给我,跑了。
那时羞涩的样子,和今天一模一样。
我们在老班家坐了快一个小时,临走前老班送我们到门口,挨个拍了一遍肩膀,轮到我时,他又笑了一下,“以后别见了老师就只知道装老实,知道没有?”
“我本来就老实。”
“鬼话连篇。”老班指着我笑。
下楼以后,大家决定一起去吃糖水。
广州糖水铺开着大风扇,吹得桌上的纸巾呼呼乱飘。我们拼了两张桌子,老板过来记单,有人要加红豆,有人要少冰,有人嫌龟苓膏太苦,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我点了香芋西米露,老板刚要走,沈念突然提醒一句:“他那份不要红豆。”
我抬头看向她。
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点不妥,抬手轻轻撩了撩耳边的短发,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你以前……不是不爱吃么?”
“现在也能吃。”我说。
“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
几句话说完,我们也没继续聊,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阿杰正在那头吹牛,说他们宿舍半夜偷煮面,结果整栋楼都跳闸了,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等东西端上来,话题越来越多,有问大学怎样的,有回忆往昔的。
一桌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才散。
出店门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不同方向走,有人去坐公交,有人家里来接。
我正低头摸兜里的零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钟呈。”
我回头,是沈念。
“你往哪边走?”她问。
“那边的公交站。”
“那我跟你一样,一起走吧。”
我愣了一下,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走了一小段,谁都没说话,直到被一个红灯拦住去路,她先开了口。
“今天老班那样说,我还以为你会记仇呢,呵呵。”
“我有那么小气吗?”
“有一点,呵呵。”她偏头看我,又笑。
过了会儿,她又说,“我还真有点恍惚。”
“恍惚什么?”
“就觉得高二离现在也没多久。”她看着前面,“可再一想,又好像挺远了。”
红灯变绿,我们跟着人流往前走。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回什么。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时不时把挎包往肩上拽。
“对了,”她用一种突然想起来的语气说,“以后我要是去北京找你,你不会装不认识吧?”
“啊?不会啊,怎么会?”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那我记着了。”
“你要来北京?”
“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哪天我去北京会跟你说的。”
“嗯。”
我等到公交车来了,她冲我摆了摆手,看着我上车。
我坐在车尾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公交站已经不见她的身影。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里多了条短信。
阿杰:【你知不知道,沈念今天问我,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我擦着头发的手马上停下来。
我:【你怎么说的?】
阿杰:【我说没有啊。】
不知为何我对他的这个回答有点不满意,想骂他但是又找不到理由,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我:【靠】
然后我的手机连着收到三条短信。
阿杰:【?】
阿杰:【不是你说没有吗?】
阿杰:【你不是吧,有女朋友了也不说实话,那不能怪我啊!】
我有个毛的女朋友!
一想到女朋友,何义晖和那个女生坐在图书馆里的画面从脑海里跳出来,瞬间把我的情绪拉回到了放假前那几天。
何义晖,他暑假都在做什么呢?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号码就在眼前,按一下就能知道答案。
可是那个按键好像突然装上了个跟我手指磁极相同的磁铁,怎么都按不下去。
烦!
爱干嘛干嘛!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打开电脑,开始游戏……还是拯救世界适合我。
那天之后,沈念的名字总会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聚会的合照洗好了,她发信息问我要邮寄地址。
班群里有人问谁还留着以前的照片,她在群里回完,又单独问我要不要也挑两张给我。
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她也会想起来给我发一句话,闲聊几句。
当初在老班的劝说下,我和沈念约定高考以后再考虑恋爱的事。
可是高考一结束,查分、填志愿、和同学庆祝,事情一桩接一桩涌过来,当初的约定就这么被搁下了,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不知是不是那时的我们,对喜欢一事本就懵懂,所以面对突如其来的分别与变故,根本就没做好准备,等冲动褪去,那份心意已经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暑假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临近开学的日子,我又收到了沈念的短信。
沈念:【你什么时候返校?】
我:【后天。】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那一路顺风。】
我看着那五个字,竟然觉得有点心酸,好半天,才回了句:【你也是。】
返校前一天,我妈开始给我装吃的。
一袋一袋的蛋卷,牛肉干,鸡仔饼,还有她自己做的广式腊肠,恨不得把半个厨房都塞进我箱子里。
我蹲在地上,一边往外挑,一边说:“够了够了,我是回学校,不是搬家。”
“你懂什么。”她拍开我的手,“北方哪有这些东西。”
“我又不是去逃难。”
“那你同学不吃啊?”
额……我一想到许刚那帮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饿狼扑食的画面。
“吃……”
我蹲在箱子边,把几袋零食重新分了分,甜的放一边,辣的放一边,多出几袋牛肉干和腊肠我单独塞进了箱子最上层。
我妈在旁边问:“那些不跟别的一起装?”
她问完我才发觉,我不知不觉又给某人留吃的了。
我压了压箱子,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都放好了,不拿出来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躺着,床上摊着明天要穿的衣服,还有机票、学生证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马上就要开学了,感觉这个暑假好像什么也没做,有点闷闷的。
我站起来,想起抽屉最里头还躺着两张暑假里买的盗版游戏盘,看了看,又顺手塞进背包里。
手机就在这时候亮了一下。
何义晖:【你回学校了吗?】
看见这行字时,我内心第一反应竟然是暗骂一句,你他妈,终于想起我了?
整个暑假,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电话不打就算了,短信也不发,qq也不滴滴滴,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冷酷到底呢。
呵呵,终于忍不住了吧。
“妈的。”我嘴上也骂出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嗯,明天回。】
他隔了一会儿才发来:【到了说一声。】
我:【好。你回了吗?】
他:【今天刚到。】
我:【哦】
他:【呵呵】
又是呵呵,我看过n遍他发的呵呵,可是这个呵呵却格外有画面感,我仿佛能从那个只有84x48像素的黑白屏上看到他的经典笑脸。
我忍不住对着手机笑,手指轻快地按着键盘。
我:【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猜是什么?】
他:【不知道。】
我:【你猜猜,猜对有奖】
他:【奖什么?】
我:【先猜对再说,奖励绝对比上次请你吃的馒头香。】
他:【爆浆撒尿牛丸?】
我:【哈哈,那是星爷才会做的,我可没有。】
他:【那不知道,你给个提示。】
我:【长长的,红红的,条状的】
他:【呵呵……我知道是什么了,但是你说的我不想吃了……】
我:【哈哈哈】
指尖按完发送,本来闷闷的心情竟然烟消云散了。
本来对开学还有点不爽,现在反倒生出点期待,就想赶紧回到学校,见见这个跟我闹了一夏天别扭的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