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个哥哥是笑了吗?”
小秦艽眼睛看不清楚,耳朵却变得很灵敏,虽然暗夜中风声呼啸不止,但他还是听见了那个少年哥哥好听的笑声。
“你坐过来些,晚上冷。”
小秦艽又听见了,那个少年哥哥在担心自己冷。
慢慢地,小秦艽也反应过来,他被拍花子的人拍走后,是这个少年哥哥救了自己。对恩人哪能一直防备,再加上小秦艽也确实有些冷,于是谢奈便见小公子披着宽大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斜对面坐下。
这么久了,谢奈依旧没问出小秦艽的名字,心下一思索后,他问:“你不会说话?”
干燥的枯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小秦艽感觉身体暖烘烘的,太阳穴的剧痛也得到了一些缓解,“刚刚哥哥是跟我说话了吗?”小秦艽心道,哥哥的声音真好听,像母亲讲过的百灵鸟。
等了一会儿不见小秦艽答话,谢奈心说,果然是个小哑巴,“将你的名字写下来吧,本王找人送你回家。”
这次小秦艽听清楚了,哥哥说,让自己把名字写给他。
刚好脚边有根烧了一半的木枝,小秦艽将其拾起,颤颤巍巍地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横、撇、点、竖、横折弯钩……写到一半的时候,小秦艽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像受伤了,额头也滚烫,视线变得朦胧,太阳穴仿佛又开始有人拿着锤子在死命挖凿,饶是各种疼痛不止,他还是坚持着一笔一划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你叫小九。”
“……”
少年谢奈挑眉一笑。别说这小孩儿还挺讲究,写自己名字之前,还先在旁边画了些花草装饰,虽说画的是丑了点,但也能勉强分辨出来。
哥哥,我叫秦艽。
小秦艽无声喃喃道,此刻他耳中轰鸣刺痛,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但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母亲说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哥哥救了我,我得报答他。
谢奈原本正看着地上小秦艽写的名字好笑,突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打眼一看,眼前小孩将自己浑身都翻了个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谢奈也没在意,直到小孩儿将那块红枫玉佩递到了自己面前。
谢奈没接玉佩,只慢条斯理地问:“给我的?”
眼前小孩儿还是没说话,却又将玉佩朝谢奈跟前递了一递。
谢奈还记得刚刚他宝贝这玉佩的样子,如今竟愿意给自己?
“想拿这块玉佩来感谢我?”
“嗯。”这次小秦艽轻轻点了点头。
“你知道本王是谁吗?”谢奈突然问。
小秦艽不明所以,目光于虚空中没有焦点地落下,然后摇了摇头。
“本王姓谢,是天垣朝的六皇子,翎南王。”谢奈说得漫不经心,“所以本王不缺你这块玉佩。”
“哥哥,给你。”小秦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你带我回家吧。”
我想回家了,我想见母亲,想见从霜姐姐,还想青嵘……
谢奈其实不懂唇语,但眼前小孩喃喃的两句话,他却都看懂了。瞧着面前小孩泪眼盈盈满脸伤痕的可怜模样,少年时候的谢奈罕见地心软了。
“罢了,就先替你收着吧。”
也让小孩儿心安。
谢奈说完正欲伸手接玉佩时,小秦艽却突然像被抽光了力气般,颓然倒了下去。
谢奈赶紧去拉他,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谢奈才惊觉,难怪不得脸色那么差,烤了这么久的火也不见好转,原来是发烧了!
此刻榕心庙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谢奈不敢带着发烧的小秦艽冒雨奔袭去寻医,只得安置好他之后再出门去取冷泉水来,为他降温。
而待谢奈再次去而复返时,榕心庙内早已空空荡荡,那枚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枫叶玉佩和发烧昏迷的小秦艽都已不见踪影……
地上凌乱出现了许多人的脚印,谢奈正欲仔细查看,骆北骆月却冒雨追来:“主子!可找到您了,您走得也太快了,我们就收拾会儿东西的功夫,就追不上您了!”
骆月步履匆匆地冲进榕心庙,边抖落身上的雨珠边碎声抱怨道:“这雨真是来得太急了,搞得人猝不及防的。对了,刚刚我们还碰到一队人,好像是找到了自家走失的小公子,那哭得噼里啪啦的,比这雨还厉害呢……”
一旁骆北没忍住翻了个克制的白眼:“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谢奈听着骆月的描述,大概也明白刚刚那小孩是被家人找回去了,既是如此,也挺好的。
“出发去靖关吧。”说完,谢奈先一步出了榕心庙。
骆月一愣,试图劝道,“立即就走吗?不若等等雨停?”然而谢奈脚步如飞,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骆北骆月也只能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
“主子您等等,外面雨太大了,您披件雨披,还有三个时辰才和大军汇合呢,我们时间还很充裕……”
谢奈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骆月担忧的声音遥遥落在后面,最后逐渐融入了越来越大的春雨声中……
-
“后来呢,王爷就没再找过我吗?”
烛火温柔的室内,秦艽坐在镜前,边用绢布擦拭头发,边侧脸问谢奈。
成年后的秦艽少了些幼时的稚气,更多了一份独属于少年的朝气青春,此刻他仰头看向谢奈,眼里满是慧黠笑意。
“你不是也没找过本王。”
谢奈换完衣服过来,自然地接过秦艽手中的绢布帮他擦头发。
彼时谢奈年少骄矜,对于此事他只当是春日里的飞花一片,偶尔是会想起来随手救的那个小累赘,但却没动过再想去寻人的念头。
直到南州密林再遇,记忆中的小累赘已经长成了惊艳琳琅的少年小公子,而且还假装不认识自己,连答应要送给自己的枫叶玉佩也不愿意送了。
那时谢奈根本没想到,秦艽是因为受凉后发烧失忆了,也是刚刚和秦艽一说往事,他才知道秦艽那时候是被人拐走了,被自己救了后,回府又连着发了好几日的烧,再醒来就丢了一段记忆,直到前段时间才断断续续地想起来。
“我失忆了,你又没有。”秦艽促狭勾唇,“你就是不在意。”
“怎么就不在意了?”谢奈似笑非笑,“自你我二人重逢,都是小公子对本王戒备防范,不是吗?”
秦艽脑中突然回闪过无数片段,好像也是。
去年南州在去水上花市的马车上,谢奈还特地和自己提过,让自己不必那般警惕戒备,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秦艽有些记不清了,但想来总归没说什么让人听着舒服的话……
“怎么不说话了?”谢奈揶揄道。
“不想同你这个金鱼脑子说话了。”秦艽嘴硬。
小公子恼羞成怒嫌自己记性不好,这是谢奈怎么也没想到的,掰过秦艽肩膀,谢奈正色道:“本王记忆很好,那年相遇之时,细枝末节的事本王都记得。”
他话音顿了顿,“还有刚刚在温泉,小公子的每个表情,本王也记得。”
秦艽:“!!!”
好端端的突然说什么荤话!
秦艽脸突然一整个大爆红,不肯再挨在他身边,一手扯过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的头发就要往旁边去。
谢奈放任秦艽走开,不一会儿又主动过去从背后搂抱住他,“本王记得有关小九的每件事。”
他声音很轻,两人极近相拥,连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好了好了,您可别说了……”
手忙脚乱地捂住谢奈的嘴,秦艽一边惊叹于谢奈竟会说这种亲密的情话,一边又忍不住暗暗腹诽,“什么记得每件事,那天醉酒后的事,你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在说什么?”秦艽抱怨太重,一不小心竟将吐槽的话说了出来,“什么干干净净?”但好在谢奈没有听清楚。
“我,我说洗漱得干干净净了,是时候该就寝了。”秦艽随口道,谢奈闻言也没再追问,而是手上用力,一把抄起秦艽往床榻上去。
这些日子秦艽偶尔会宿在王府,起初他是住客房,后来不知怎的,就住到了谢奈的卧房。
这事两人后面都没再刻意说过,就这么顺水推舟了,于是王府众人也都理所当然地默认了自家王爷和秦府小公子同寝的事,日常秦艽的衣衫用物,也都是直接送到谢奈的住处,方便他随时取用。
接触到柔软床榻的一瞬间,秦艽就觉得眼皮在打架了,后颈处谢奈温柔缠绵地吻着他,秦艽一蜷身避过了他的纠缠,“今日不许了,王爷收敛些。”
谢奈自然也知道秦艽累了,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刚刚不过是想亲一亲他而已,抬手将躲远的秦艽拉回来,谢奈轻笑:“好,听小公子的。”
“嗯。”秦艽嘟哝着回应。
月光坠入乌云,烛火逐渐燃尽。
相拥而眠的沉沉长夜,万籁俱寂,夜和星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