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幸
烛九看向不理,“不去见见?”
不理摇头。
这十五分钟里他意识到一件事,何似其实并不会真的死,他是灵,不是人。死亡只不过是他肉|身要走的一场形式。
一直以来自己就像个傻子,被他耍得团团转。
忽然擡头,“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周扬哈哈笑,“真当我们是干烧烤的啊?”
“我们做的是渡魂引路的买卖,只有心藏执念的魂体才会到我们这里。”烛九接过话头,“他是为你,你又是为什么呢?”
不理一怔,“我,死了?”
“那倒没有。”周扬安慰,“生魂离体状态下,如果看见了路灯的光,也有可能来到我们这。”
“啊,市政还有这能力呢?”
周扬一噎,“我们店叫路灯。”
“哦哦,抱歉。”不理挠头,尝试理解当下的状况,“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灵魂出窍的状态,那我的身体呢?”
达瓦横抱不理,转身躲过冰刃攻击,歪头笑了下,“偷袭,覃处长玩得可真脏啊,上。”
话音落,两侧灵府人员出动,有人甩出法器攻击,有人赤手空拳肉|搏,有人直接腾飞停滞半空,占领高地攻击,达瓦淹没在人潮里。
覃子充咒骂了一句,“用的全是我办事处的东西。”挥手甩出一道蓝光,借着力度转身,手臂开始抽长变形生出黑色毛发,身子回转过半圈,上半身已经化成犬身,身量高大,毛发飞舞,足尖空点两下,跃至半空,转变为战斗法相。
覃子都摘掉眼镜,甩头,也幻出法相,变身纯白犬身昂头挺立。
达瓦仰视二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好啊,本体打起来更爽。”
说罢,周身飘出阵阵白烟,掩住了他的身形。
忽然,一声虎啸撼天震地,白雾中窜出一只雪白银虎。口中衔着昏迷的不理。
覃子充低头与弟弟对视一眼,两道劲风刮过,一黑一白残影同时冲出,分别击向虎腹和虎爪。
达瓦扬起前爪躲避,覃子充击空,从他腹下擦过,化回人形,于空中转身,手中握着一把纯黑小刀,向上狠狠一喇,落地,再次幻为犬身。
达瓦吃痛躬身,摆尾,怒视覃子充。
覃子都腾起,翻身踩他脊背。
达瓦斜眼盯他,不避不让,回过脸将不理迎了上来。覃子都蓝瞳一颤,偏移力度落地,与覃子充并身而立。
三座小山似的妖兽对峙,脚边一群人类蚂蚁般乱哄哄打做一团。
“不用担心。”烛九说,“等执念散了,你自然会回到你的身体里。”
不理迷茫,“可我不知道我有什么......”
“真的不知道么,那个一直以来最忌惮的点。”烛九瞥向门外,擡手甩出一道金色光链,猛地缠住何似将他拉了进来。
他现在是魂魄状态,本应无所拘束,却挣扎无果,跪着摔落地面。
不理张张嘴,移开视线。
烛九走到何似身边,一把掐起他的脸,“你看看这张脸,怕吗?”
不理皱眉,手在桌面下渐渐攥成拳,“一张脸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从前也有人,有着这样一张脸,你爱他,敬他,信他,他却抛弃了你。”烛九语气很轻,却字字诛心,“你难道不怕,重蹈覆辙吗?”
不理闭了闭眼。
他怕啊,怕得要死。怕到现在没法看何似一眼。
“那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烛九蛊惑,“战胜恐惧最好的方式,就是杀死恐惧。”
不理愣愣看他,忽然笑了,“怎么杀?洗掉记忆,还是换副皮囊,轮回百世,他不照样还是他,灵魂是不灭的。”
烛九勾唇,“你同意就好。”
一阵腥风贴面刮过,烛九身量迅速抽长,转瞬幻化为黑色巨蟒,不理惊立仰望,只来得及看见光芒在尖锐蛇牙上一闪,血盆大口已经吞向何似。
不理神魂俱颤,飞扑抱住何似,拽动锁链,发现挣不断,只能闭眼和他一起认命等待。
想象中的窒息没有袭来,等来几声调侃似的“啧啧”。
周扬一脸钦佩地赞叹烛九,“这么多年了这一招你还是玩不腻。”
烛九幻化回人形,歪头接纳赞美,“管用就行。”
不理睁眼,眨巴几下,缓了缓,回头看向烛九,又看向周扬,不确定地问:“你,你耍我?”
烛九优雅微笑,“过奖。”
不理张张嘴,想骂人,却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方才,他真的以为何似要消散在这时间了。
“怕吗?”烛九问。
不理擡手,胡乱比划几下说不出话,无语到极致反而笑了起来。
“那是被他骗可怕,还是失去他可怕?”烛九又问。
不理不答,松开了何似,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烛九蹲到他面前,轻轻托起他的手掌,“连你都在欺骗自己,又怎么能怪别人对你不真呢?”
不理像被什么击中,浑身一震,看向他。
烛九温柔笑,“我们都怕被辜负,被看轻,被人权衡利弊后,成为那个弊,所以都不敢去爱,可是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周扬上前扶起烛九,烛九依靠在他胸膛,轻声说:
“爱是假象。”
“一个人今世杀害另一人性命,来世可能与对方投为夫妻,日日被打压辱骂还报;一个人此生爱慕另一人入骨,百般温柔,许是上辈子害人全家,不得不还。”
不理沉默了,他是妖,知道有轮回转世,知道因果为天道运行法则,知烛九所说不假。
“所以,你想告诉我,爱是假的,骗也就是假的?”
“不。”
烛九看他,“我想说,你的感受是真的。”
“这场因缘际会中你到底体会到了什么,那才是最重要的。”
烛九牵过周扬的手,转身朝楼梯走去,“放弃很容易,逃避也是临时的解决办法,你可以等你准备好再面对,可是时间不会等人,等你想面对了,也许机会早就过了。”
“我为此深深后悔过。”烛九在楼梯上停步回首,似是还要说些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转过楼梯拐角,和周扬消失在不理看不到的地方。
“不理......”
何似的声音颤抖,不理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何似率先移开了视线,垂下头。
不理静静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轻声说:“说话啊。”
何似提了口气,闷声说:“你都知道了。”
不理又叹了口气,“我想听你亲口说。”
何似睫毛颤了颤,擡眼,有那么一瞬,不理感觉回到了爆炸后初醒的那夜,那一夜,何似也是这副神情,远远望着他。
那是自责、心痛、恐惧、怯懦。
还有委屈。
不理忽然哭了。
“说啊。从前不是很能说的吗,解释啊。说你喜欢我,说你是为了我,说你没办法,你没得选,说啊!”
何似眸光闪烁,眼眶渐渐红了。擡手想拭去他的眼泪,指尖触碰到皮肤瞬间惊醒,将手又放下。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没什么能解释的。”
“混蛋!”不理攥住何似衣领,似是要怒骂,却泣不成声,头低下去抵在了他胸前,“为什么不继续骗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真相,那些喜欢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相处的点滴潮水般袭来汹涌情绪。
何似闭上眼,不想让眼角的湿润滑落。
“喜欢你这一点,我没有说过假话,只是我、我生来不是人,不懂人的情爱,我不知道最开始想要找到你,想要见到你的心,是喜欢,等我意识到的时候......”
何似哽咽,顿了好一会,“是我自私,想趁机把你留在身边,我卑鄙,借着你喜欢的人的身份,享受着不该属于我的感情。我知道等你见到他,我这个赝品,就不配再被你看一眼......”
“我喜欢的人?”不理擡头,“你不会说的是陆楚然吧?”
何似愣怔,低头,见不理满脸嫌弃,“原来就为这啊,至于么?”
“你......”
不理用胳膊蹭去泪水,“烛九说得对,这招是管用。”
何似反应过来被戏耍了,自嘲苦笑,眼泪垂落地面。
“行了,别演偶像剧了,就这么点事,你早问我一嘴不就得了?”不理说,“我不喜欢他,从来也没喜欢过他。”
“怎么会?”何似恍惚,“那时候你为了追他的画——”
“你有病啊?”不理听不下去打断,“我那时候就是个傻猫,看见主人就赶紧贴上去,我哪知道那是画啊!再说了,他是人,我是猫,你咋想的我俩会有......哎呀,你真变态!”
何似张着嘴,如遭雷劈,“那是我误会了?”
“那不光误会了,你还是个蠢蛋,自己长啥样不知道照照啊?”不理恨铁不成钢,“陆楚然说是他给你脸了,你就信啊,你本来就长那样。”
何似恼羞成怒,撸袖子起身,“我真是给他脸了!”
不理急忙给人抱住,“哎哎哎,别别别,那老小子看着挺有地位的,估摸惹不起,算了吧。”
何似听话乖顺坐回地板上,撇着嘴委屈巴巴,一下一下擡眼看不理,“那你还生我气嘛,以后还跟不跟我好了.......”
“哎!打住!”不理坐怀不乱,“我现在知道你是装的了,这招没用了。”
何似皱眉,痛呼一声,歪倒在不理肩头,“这法术,好生厉害,锁得我好痛。”
“.......”
不理打不过就加入,朝后一仰倒在地上,“哎呀达瓦这喷雾真是好生厉害,喷得我累累的。”
何似重心不稳险些扑倒,看着他摇头笑,微一动念,身上锁链消失,他朝不理伸手,“是按五行相克,用克制火系法术的灵草与猫薄荷配比的麻醉剂,对你有用,但无害。”
不理斜眼瞪他。
“我没有参与制作,但也的确知晓这个药的存在。”何似歉疚低头,“以后我找他们要个针对灵的,你想喷多少喷多少。”
不理歪嘴一笑,搭他手坐起,“所以你们到底是敌是友,怎么还连你都害。”
“只是临时的利益共同体。我的目的是帮你找回法力,他们的,我不清楚。”
“那天在酒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似把头埋得更低,“那天我和先知约好将你带去,他们承诺会将你放到一个安全地方保护起来,你晕倒后,我搀着我哥出来准备交给他助理,赵小狼跟着,可是刚一出门,我就被打晕了。再醒来时,在马路正中央,一辆车鸣着笛朝我疾驰,我只看见一阵刺眼的白光,接着就魂魄离体了。”
不理骂了句什么,“这也太狠了,那你还能回到身体里吗?”
何似朝楼梯望了一眼,低声说:“稍后我去求烛九大人,他会有办法的。”
不理点点头,“那我怎么回去?”
空中忽然响起烛九的声音,“去吧。”
不理下意识看向何似,何似冲他坚定点头,路灯震颤,光影变化,不理眼前一花,黑暗袭来。
他皱眉,努力想看清,一下睁开了眼。
发现自己悬在百米高空,面目朝下,地面上满是移动的小黑点,旁边是雷峰塔尖。
缺了半边的雷峰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