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达瓦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两个眼眶里却亮着莹白的光,看起来诡异又危险。
  他果然已经化成人形了。
  不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暗自惊叹,到底是白虎化成的人,体格健壮的可怕。浑身上下皆是肌肉块,但并非那种夸张的块头,而是紧绷,极具线条美感的肌肉,每一块都长得恰如其分,蕴含着力量。
  不理之前也见过全是块的人类,比如林绛那个吃软饭的前男友,王跃。但看见他时只会觉得他练得块很大,看见达瓦却觉得他一拳过来自己可能会死。
  打不过。
  不理下了判断。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十分清晰的认知。
  当年达瓦还未化人形时,他就打不过,不过是靠着小聪明侥幸获胜,如今他虽然有了法力,但对方的实力也早已今非昔比,真打起来,他连自保都可能是问题。
  他唯一该做的就是跑,有多远跑多远。
  可是——他朝达瓦身后望了一眼,隔壁单元的屋顶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一个站在天台边缘,其余几个站在几米开外,其中一个是何似。
  这是个老小区,房子不多,但单元楼还是有几栋的。那个叫什么韬的在那边闹跳楼,这个达瓦好死不死就在相邻的楼顶猫着不知道憋什么坏,不理不信他的出现只是巧合。
  而且妖气这个东西,有点道行的都知道如何隐藏,不然办事处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他。
  可是他刚才却跟生怕别人闻不见似的可劲散,除了故意引自己过来,不理想不到别的理由。
  这是个陷阱。
  但不理必须跳。
  达瓦是个吃过人的妖,对人命并不在乎,如果不上钩,他怕何似会有危险。
  收回视线,他故作夸张地捂住鼻子,“大圣,快收了神通吧。”
  达瓦嗤笑一声,露出几颗尖锐的虎牙,“这不是怕你认不出我么。”臭味骤然消散,妖气被尽数收回体内,他走出阴影角落,露出真容。
  不理不由一愣,没想到这家伙身材魁梧,声音浑厚,哪哪都像只虎,偏偏一张脸既不狠戾也不野蛮,白毛、白眉、白面皮,反倒有几分孩子气。
  整张脸上唯一能跟凶残沾点边的,大概就是鼻梁上那道疤了,偏偏他正笑着,天真又稚气,捎带着那道疤都显得有些顽皮了。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达瓦道,“几十年不见,我可是想你的很,有好多话想说呢。”
  不理翻了个白眼,“你是挺能说啊,怎么着还专门去学普通话了,咋妹有口音了泥?”
  “看来你没心思叙旧,行,那我也不废话了。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看场好戏。”
  “什么好......”
  不好,何似!
  不理猛然看向对面天台。
  何似还立在那,全须全尾,连身上的白衬衫都干干净净没沾半点灰。
  他松了一口气。
  同时又有些疑惑,刚才那些警察去哪了,怎么天台上只剩何似和那个文什么玩意了。
  不行,不能在这耗了,还是得亲自过去看看才能放心。
  “达瓦,你想要什么,明说吧。”
  话音刚落下,对面的黄文韬突然朝后仰倒,坠下天台。几乎是同时何似飞扑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天台上没有围栏,只有一圏不到半人高的垛墙,何似腹部卡在墙沿,整个上半身完全探出了天台。
  不理眼睛蓦地瞪大,这太危险了!
  顾不得其他,他扭头就往楼下跑,要去对面那栋楼帮何似。刚一回身忽然撞上一个硬物件,额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头停步,看见道银白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流光并不是呈线性消逝,而是自他额头的高度,在空气中呈片状扩散开来,就好像他面前有道看不见的墙似的。
  意识到了什么,他擡手朝前拍了一下。
  咚的一声,他的手停在了面前十公分的地方,再也无法继续。
  结界?!
  当妖这么多年,这玩意他只在电视剧里看过,当下惊诧又疑惑,还有无法抑制的愤怒。
  “达瓦!”
  “嘘!”达瓦站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比了个手势,笑得依旧如孩童般天真无邪,“说了是看戏,当然要站在这好好看,乱跑怎么行呢?”
  “让我过去!”
  不理上前揪他领口,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达瓦在他拳头落下的瞬间碎成了无数荧光,像被风吹散似的,朝天边涣散了。
  近百平的天台上只剩下不理一个。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近乎是迷茫的,目光没有落脚点的在莽莽夜空中逡巡,整个人不知所措。
  “坚持......住!别松手!”
  何似咬着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理骤然回神,再次奔向出口。
  刚才他一直留意着何似的情况,但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这会却格外清晰,想来是达瓦做了手脚,故意刺激他。
  妈的,下次一定要亲手扒了他的虎皮!
  不理一拳挥向结界,咚的一声闷响,一道流光在他拳落处亮起,扩散至四面八方。
  这一拳他用了十成的力,既是蛮力,也是法力。
  他不懂结界术,只能试着用最直接的方式看看能不能打碎结界。
  片刻,流光消散,结界完好无损。
  不理不信邪,哐哐哐又是几拳,结界上明暗交汇,从远处看就像是一朵朵银色烟花炸开,在暗夜中流光溢彩。
  面对可以算是美景的画面,不理看也不看,闷头连砸带踹,直到两只手因为用力过猛开始颤抖才终于停歇。
  光芒褪去,结界依旧。
  操!
  不理咒骂了一声,焦急望向对面。
  何似脸色涨紫,虽然方才还劝说着别人坚持,但他明显坚持不了多久了,身子有往下坠的趋势。
  怎么办?怎么办!
  何似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能看见他,能听见他,却独独帮不了他。
  不理立在天台边缘,目眦欲裂。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样才能帮到他!
  一拳砸在垛墙上,关节处擦破了皮,鲜血沾到粗糙的墙面上,留下几抹红色的印迹。
  不理看着血迹愣了愣。
  这里是墙?
  他擡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没有碰到任何阻挡。
  结界碎了?!
  他猛然回头,出口前没有任何阻碍,但仔细看能发现空气里有什么在以某种频率不断小范围震动。
  ——结界犹在。
  只是结界的范围和他想的不同,没有包裹整个天台,只是挡住了出口。
  他还是下不去。
  不,不对,他并不一定非得下去!
  不理探身朝楼下望了一眼。
  五层楼,十五米的高度。
  他又朝对面天台望了一眼。
  二十米的楼间距。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疯,因为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步步后退,退到后背撞上结界时停了下来。他躬起身子伏到地面,四肢着地,就像一只准备捕猎的野兽。
  但他捕的不是猎物而是对面的天台。
  他要从空中直接跳到对面去。
  这着实有些太大胆了。
  人类助跑跳远的世界纪录都没有十米,就算他是妖,就算用法力,他也没把握能跳过去,毕竟他是猫,又不是鸟,不会飞。
  眼睛紧盯盯着对面天台的边缘。
  他想,只要能摸到那个边缘就够了。
  只要能摸到,哪怕只是一个指尖,他都有把握在摔下去之前扒住墙壁。
  但要是摸不到呢?
  深深望了何似一眼,他轻声自言自语:“要是我运气不好摔残了,你可得养我一辈子啊,何似。”
  “所以——”他眼神一变,眸光骤然凛冽,“给我坚持住了,绝对不许出事!”
  双腿猛地后蹬,结界顿时一亮,借着反弹的力他一下窜出几米,在银色白光中犹如一支离弦之箭飞速射向了天台边。
  点地、借力、跃起。
  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可以,不要管其他的。
  奔跑中,他放空大脑,直直盯着对面天台边缘,时刻预备着即将到来的最后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垛墙越来越近,马上了,马上了。
  就是现在!
  起跳——
  嘭!
  对面阳台的大门被人撞开,身穿制服的消防员和警察鱼贯冲了出来,乌泱泱一圈人扑向了何似所在的位置。
  他得救了!
  不理一喜,心念骤然松懈,全然忘了自己已然身在半空。
  就像是动画片里的角色,他整个人定在空中顿了一瞬,直到往下看了一眼,看到身下的万丈深渊,才意识到自己要掉下去了。
  他甚至还有功夫骂了一句:
  我操——啊!!!
  许是他的喊叫声实在太有穿透力,对面准备施救的警察都看向了这边。
  “哎!那边怎么还有一个!”
  “快快快!快过去几个,救人!”
  “同志!你抓好!抓好!千万别乱动!我们马上就过去!”
  不理双目圆睁看了看冲他喊话的警察,又看了看扒着墙壁的右手,暗叹了一句:我真牛逼啊!
  ——他竟真像自己预想的那般,在坠落的瞬间紧紧扒住了墙沿,从摔死和摔残两个选项中,硬生生选择了没摔下去,将自己吊在了天台外。
  只不过吊的不是要去的那个,是他应该离开的这个。
  人没救成,反而还要被人救,这可太丢人了。
  也太好笑了。
  不理忍不住笑了起来。
  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仿佛他只是吊在公园的吊环上,晃着玩,而不是正吊在十几米的高空,生死一线。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对面的警察还没来得及往楼下跑,看见这一幕都有些懵,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啊?”
  “有可能,还是再叫几个兄弟吧,我怕他咬人。”
  “有道理有道理,我上次救人就被人咬了,到现在还没好。”
  对话一字不落落进不理耳朵里,他更想笑了,但他只是因为虚惊一场和绝境逢生从而有些亢奋,不是真疯了,还是赶紧爬回天台,别给警察叔叔添麻烦了。
  深吸几口气调整情绪,他举起另一手臂够向墙沿。
  刚在天台上站稳,忽听一声惊呼,“小心!刀!”
  人群骚乱,声音嘈杂,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被风吹送到了他的鼻尖。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一点一点回头望向那边天台,他看见何似躺在地面上,白衬衫上满是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