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杭州,孤山路。
  时近傍晚,西泠印社朱红色的大门紧闭,游客散去,马路上冷清下来。近旁的宠物医院却还亮着灯,二楼窗前闪过一个男人的侧脸。
  男人走下楼梯,在距离地面还有几阶时朝前一跃,消失,一只长毛玳瑁猫取而代之,落地。
  “预祝老大,此行顺利。”
  角落里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接着大厅里十几道声音齐齐响起:“预祝老大,此行顺利!”
  “嗯。”猫目不斜视,语调慵懒,“走了。”
  .
  青芝坞,一条小巷内。
  猫停下脚步,琉璃般澄澈的眼珠倒映着三层高的民宿小楼,在这里,它要等一个人。
  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巷口处探出一道人影。
  那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从身形判断,是名男性。他望着这边,似乎在确认什么,而后擡脚朝这边奔来,步伐有些虚浮。
  来了。
  猫正襟危坐,清了清嗓。
  “你是——”
  “呕!”
  “......我说——”
  “呕!”
  “......”
  “呕!”
  男人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抱着垃圾桶吐得不亦乐乎。
  猫端坐在旁边垃圾桶的盖子上,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它只被告知在此等候,却并不知要等之人的姓名、长相。
  “最后再问一遍,你到底是不是——”
  话未完,只听那人:“呕!”
  “......看来不是。”
  猫猛地起跳,重重下落,精准踩在男人后脖颈上,直接将他踩进了垃圾桶。
  猫生准则第一条:面对让自己不爽的人类,要重拳出击。
  哐当一声,男人和垃圾桶一起摔在地上。桶中干湿硬软瞬间泼了满地,臭气熏天。
  猫早有预料,躲去巷子口处丝毫没被溅到。见男人满身污秽,手脚并用几次都没有爬起,它嗤笑一声不再理会,朝巷子外探头。
  外面是青芝坞的主路,一到晚上路两旁的饭馆全开张了,桌子摆到街沿,密密麻麻一个挤一个,到处是人,根本望不到头。
  但眼下这会,街上黑黢黢一片,只剩零星几个灯牌还亮着。有店员在收拾卫生,不时传来桌椅磕碰的声响。风吹过,一股炭火熄灭后的呛人烟味。
  看样子,街上不像还会有人来,约定的时间也马上就要过了,难不成老东西失算了?
  不管了,既然没人来,那就先回去吧。
  猫起身,探出前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眯着眼没留神脚下,落了爪才发觉触感不对——有点软。
  定睛一看,是双洁白无瑕的板鞋。
  猫疑惑,擡眼往鞋后看,两堆水蓝色布料。顺着布料再仰头往上,仰得猫脖子都快贴到后脊梁骨了,终于望见一张脸。
  猫反应过来:哦,这是个人。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副如玉好面容。
  猫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看呆了。
  那人也看着它,一动不动。片刻,忍不住了似的笑了起来,蹲下身子,语气轻柔:“你怎么在这里啊?”
  在男人未开口前,谁也不会想到他的声音如此低沉,但他开口后,任谁都会觉得,这张温文尔雅的脸就该是这个嗓音。
  “你真干净,不像是流浪猫呢。”
  听到“流浪猫”三个字,猫骤然回神,它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今天遇到他。
  ——它此生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收养了它,却又将它抛弃的:主人。
  不,应该叫:仇人。
  猫猛然弓背,进入戒备状态,一身长毛从头炸到了尾巴尖。它盯着男人,长大嘴巴露出尖牙,用力哈气发出恐吓。
  下一瞬,嘴里被塞了块肉。
  猫:“???”
  “不好意思啊,小猫咪,猫粮没有了。”男人面带歉意,“我把我的晚饭让给你,这是三文鱼,很好吃的。”
  猫急急后退几步,懵了几秒,进而恼怒起来:
  谁他妈稀罕你的晚饭啊!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鱼!我管你三文还是五文,就是一千文,这鱼,老子也不吃!
  猫用舌头抵住嘴里的鱼肉要吐出去,忽然尝到一股清甜,忍不住舔了一下,舔着舔着就嚼了起来。
  嗯,这鱼是还挺好吃的。
  不对!我怎么吃起来了!
  咽下鱼肉的猫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这一定是仇人的阴谋,鱼肉里一定放了东西,是不是下毒了?一定是下毒了!
  许是见猫吃下以为它喜欢,男人从随身的纸袋中又拾了一块喂它。
  猫内心冷笑,有毒没毒我一闻便知,哼,看我拆穿你!
  猫鼻凑近鱼肉轻嗅:嗯,很新鲜,很香,肉很嫩,有点甜,好吃。
  嗯???
  我怎么又给吃了?!!!
  这一刻,猫对自己很失望。
  一副银牙紧咬,又怒吃了三大块鱼肉。
  直吃得肚子浑圆,猫这才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准备闪人,它不打算为难这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
  被抛弃这事,说大不大,天地间有的是无家可归的猫;说小又不小,流浪中受过苦,心中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可过意不去又如何,那都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纵使眼前这人顶着一张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脸,也终归不是那个人了。
  前世的恩怨,它跟这人讨不着。
  况且人妖殊途,天大地大,今后怕是不会再见。这一顿鱼肉,就算两清了。
  猫看着男人眨了眨眼,错身离开。
  咚!
  一声闷响,似有硬物砸在旁边小店的遮阳伞上。
  猫寻声转头,伞面收着,那物什掉进了褶皱里看不见是什么。
  咚!咚!
  又两声闷响,一下砸在摞起的塑料椅子上,一下砸在了猫头顶,而后掉到了地面上。
  是块冰。
  猫盯着眼珠大小的冰疙瘩纳起闷来,这天上怎么会掉冰呢?
  它擡头望天,月亮不知何时不见了,夜幕深沉,漫天流星。
  猫更纳闷了,这流星怎么竖着往下来呢?
  不对!是冰雹!
  四脚倒腾,忙找遮挡。耳边当当当乱响,是冰雹已然落地。它慌不择路,往花坛里跑,猛地一窜,身子前扑。眼见花丛已在头顶,肚子下面忽的一热,四脚就离了地面,整只猫腾空而起。
  猫吃惊回头,见男人一手执包遮挡,一手托着它,跑进了小巷。
  男人带着它过小巷,进店门,直跑进了民宿内才慢下,脚步却没停,一连上到三楼才终于歇了口气。
  三楼只有一户,在走廊尽头,男人开锁进门,放下东西打开灯,托着猫进了洗手间。
  流水的声音唤回了猫的神智,它看着正在洗手的男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我这是,被人给......偷了?!
  男人洗完手,动作自然地抽了张洗脸巾给猫擦爪子,擦完左爪,擦右爪,擦完前爪,擦后爪。
  猫三脚站立,看看自己被人攥着的后爪,又看看攥着自己后爪的人,先是懵,后是怒。
  老子允许你碰了吗?!
  猛撤后脚,猫回身就是一爪,趁男人惊愕的功夫跳下洗漱台,两步窜到了门边。
  上跳,扑空。再上跳,再扑空。
  后退,蓄力,上跳!
  砰的一声响,猫糊到门板上变成了一只猫饼,缓缓下落。
  待落到地面,猫弹跳而起,烦躁地原地打转,它望着门把手呲牙咧嘴,哈了几口气。
  ——这个破门怎么这么难开!
  其实相比于猫身,人身开门更方便。可是妖不能在人类面前暴露身份,一经发现,轻则被办事处拉去谈话关禁闭,重则废修为甚至丢命,麻烦得很。
  怎么办呢?
  既要变身,又要不被男人发现......
  哎!有了!把男人打晕不就得了!
  有了主意,猫心中轻快起来,打算去寻男人,一转身恰见男人自己送上门来。它目测了一下,男人个子在一米八以上,直接跳起来扑他面门有些难度。
  左前方不远处有张餐桌,离地不到一米,这点高度对猫来说轻轻松松,上桌再扑就方便多了。
  蹬地上桌,往男人那边转身,开始瞄准。
  这一瞄,猫忽地愣住了。
  只见男人白皙的面皮上添了两道血痕,从鬓边一直连到左眼尾,其中一道已经划到了眼皮上,好险没伤到眼球。
  猫缓缓看向自己右爪,发现指甲尖上勾了些许鲜血。这伤是怎么来的,不言而喻。
  讪讪收起指甲,猫暗骂了句蠢货,竟然不知道躲!罢了,这样也好,受了伤男人肯定就不想让它继续在这待了,说不定还会打它解气,它正好趁机离开。
  猫擡头,见男人果然表情严肃地盯着自己,于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为防御姿势,只要男人擡手它就跑。
  男人动了,却没有擡手,只是走到了桌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啊。”
  “???”
  猫盯着男人红肿的额角瞪大眼睛,怀疑自己这一巴掌把他脑子抽坏了——被打的向打人的道歉,这是什么逻辑?
  男人蹲在桌前,微微擡眼看着猫,柔声又道:“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只是一时情急才把你抱回来的,冰雹下得太大了,要是留你在外面,你会受伤的。等天气好转,你要是想走我绝不拦你,但在那之前,就委屈你先在我这住下了,好不好?”
  男人眨巴眨巴大眼睛,“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猫:“......”
  老子要是真说话了得吓死你!
  猫翻了个白眼跳下桌子,迈着猫步走到门前坐下,一副老子现在就要走的架势。
  门正对的是阳台,透过玻璃能看见,冰雹早就不下了。
  忽然,咔嚓一声,窗外骤然亮如白昼,过了几秒再次陷入黑暗。接着轰隆隆的雷声缓缓碾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乱响。一转眼,大雨瓢泼,模糊了街景。
  猫:“......”
  男人看看窗外,又看向它,莞尔一笑,“不如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吧,你好,我叫......”
  话未说完,猫径直从他背后走过。
  它需要巡查一下临时领地,确保安全。
  厨房就在门边,客厅、卫生间都已经见过,它直接走向了过道里剩余的几扇门。
  最里面那扇门开着,里面空间不大,除了沙发和地毯,满墙都是书。旁边的门也开着,与洗手间正对,是间卧室。里面除了床和衣柜没有别的家具,床铺上被褥整齐,连丝皱褶都没有。
  猫冷哼一声,擡脚从上面踩过,留下两行下陷的爪印。
  走出门来,贴边来到最后一扇门,猫停下了脚步。
  这扇门竟然是关着的。
  连卧室这种私人地方都敞着,这却关着,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猫满心好奇,探头在门下缝隙处闻了闻。
  一股陌生却又分外熟悉的味道传来,猫愣了愣,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好似被风拂开,展露出一丝真容。
  竹屋、清池、盛夏......
  门蓦地开了一条缝隙,猫从回忆中惊醒,看向头顶,男人正撑着门扉示意它进去。
  适时,一股潮气袭来,伴着哗啦啦的轻响,扑了猫满身。
  它看向潮气来的方向,看见满屋都是书画。
  猫终于反应过来,这味道是墨香。
  某人前世就喜欢倒腾笔墨,没想到这辈子还是这副德行。
  忽然觉得失了兴趣,它没有进屋,贴着边又溜达回了客厅。
  在沙发扶手上磨了磨爪子,猫跳上沙发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它打算先睡上一觉,雨停就走。
  眼睛刚闭上,男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你是要睡了吗?”
  猫将头扭向另一边,装没听见。
  “要睡多久?”男人又问。
  “......”猫擡爪捂住耳朵。
  “饭你吃过了,还没喝水呢,你渴不渴啊?对了,上厕所怎么办?家里没有猫砂啊。要不我下楼给你挖点土?可是挖了放在哪啊,而且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用,怎么办呢,我上网查查——”
  “......”
  猫不理解这个人类怎么能有这么多的废话,而且还是对着一只明显不可能会回话的猫!他投胎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落下了啊!
  猫猛地站起,怒视男人一眼,跳下沙发,气冲冲地进了洗手间。
  对准地上的蹲坑,下蹲,撒尿,按键,冲水。猫用实际行动表明了它不需要猫砂。而后在男人目瞪口呆之中,又气冲冲地离开了。
  回到沙发上,猫长呼一口气,终于能好好睡一会了。
  半响,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走得真快,我刚才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男人撇撇嘴,
  “既然你不理我,那就给你取个名字叫不理吧。”
  不理忍无可忍地睁开眼,却见男人眉目带笑,眼神明亮。
  “不理你好,很高兴遇到你,我叫何似。”
  见过求自己庇护的,见过求自己高擡贵手的,还是头一次见到敢给自己取名的。
  不理眯着眼,思索该给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一个什么样的教训才舒爽,忽听咚咚两声闷响,阳台玻璃外探出三个猫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