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0054檄文
  那般巨大的动静,惊动的可不仅仅只有吕雉,还有文武百官,据说,丞相曹参带人第一时间冲进了长乐宫,硬是将惊魂未定的刘盈从床上拖拽出来,护至前殿稳坐。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宫里宫外除了惊骇外,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但,世事终有尽头,祸事必有真相。
  煎熬人心的数个时辰缓缓流逝,皇城司斥候快马加鞭地奔回宫中,他满身尘土、衣衫破损,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死寂的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了过来。斥候跪在地上,唇瓣哆嗦许久,才挤出破碎沙哑的声音:“……没了,全都没了!”
  吕雉闻言,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厉声质问:“什么没了?说清楚些!!!”
  “回太后,回陛下,燕王在城外的新园子……彻底没了。亭台楼阁尽数崩塌,方圆数里夷为平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废墟,寸木未留啊。”
  吕雉听得此话,眼前骤然一黑,身形猛地一晃,若非身后内侍及时上前搀扶,这位一手把持朝政、从无半分怯色的吕太后,险些当场栽倒在大殿之上。她心口剧痛难忍,喉头泛起腥甜,死死咬住下唇,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而哆嗦:“人!本宫问你,园子里的人呢?吕媭,还有我诸吕子弟,以及……以及燕王……他们……他们人呢?”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每一个人的心神都几乎紧绷到了极致。便是已经颓废日久的天子刘盈,都下意识地攥住龙椅的扶手,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
  “园中赴宴之人,其尸身尽被大火与爆炸损毁,遍地都是残肢焦骨,应是……应是……无一生还。”
  都死了?
  吕雉喉头顿时涌起一抹腥甜,再也忍耐不住地一口喷出。搞得刘盈惊叫母后。众大臣们也跟着喊:太后。当然,喊归喊,但这些人心里却都是惊骇与奇妙并存的,要知道,这些年来,吕家行事越发猖狂,他们在朝堂上作威作福,占据了大量的要缺儿,肥缺儿,严重挤压了其他人的政治生存空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人其实早就犯了众怒了。
  而如今,他们都死了?
  几十个人,就这么被一锅端了?
  百官们惊骇之余,不得不说,心里多少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幸灾乐祸呢!
  当然,这种情绪,可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分毫的,最多只在心底悄悄想想罢了。
  “为何会有此惨事?”皇帝是个实诚人,大庭广众之下,竟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想来是他们平日里作恶太多,惹怒上天,才遭了这般天罚。”
  话音落下。
  整座长乐大殿,顿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放屁!”本就伤心欲绝的吕雉,此时露出满目狰狞地神情,对着自己的儿子,对着满殿文武,对着那个该死的老天爷,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我吕氏一族对大汉忠心耿耿,上能对得起朝廷,下能对得起百姓——”鲜血顺着吕雉的唇角缓缓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用凶狠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这群孩儿不过是身居高位,自保立身罢了!比起朝堂之上的算计,比起诸侯王们的狼子野心,他们何错之有?这不是天罚,这是天不公!”
  满殿文武闻言,尽数把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半分,更没有一人敢上前辩驳半句。
  然而,谁都料想不到,王公贵胄们不敢说话,唯独方才奔进来传报消息、身份最为卑微的斥候,竟踌躇再三后,怯生生地开口说:“回太后,确、确实不是天谴……此事,是……是有人故意设计,就是冲着吕氏一族的性命去的。”
  百官闻言顿时哗然一片,吕雉更是呲目欲裂,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是谁”。
  要说,此人不过一届小小斥候,又怎么能够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查到所谓的真相呢?这实在是因为,他根本不用查,早就有人将其前因后果,明目张胆地贴满了沿途上下。果然,就见这斥候,从自己黑脏的衣袖中,抽出了一张告示,双手呈禀道:“诛吕之人,不是别的,正是燕王卢冠,这是他亲笔所写的檄文,已翻印不下数千张……张贴的到处都是。”
  檄文,正确的说,叫做《诛吕檄文》全文不过五百余字。却字字锋利如刀,条条罪状直指吕氏一族,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檄文公开罗列出了吕氏的十大滔天罪状,如:挟持天子,独揽朝纲,蒙蔽圣听以控朝堂;紊乱宗室法度,干预诸国政务,割裂大汉疆土;残害朝中正直忠良,打压谏言臣子,闭塞天下言路;府库奢靡无度,大兴土木耗费民脂民膏,致使百姓疲敝;更私下培植私兵,阴蓄不臣逆谋,妄图倾覆汉室江山,吕氏代汉自立等等……
  十条大罪,条条直击要害,每一条都足以诛九族、灭满门,看得殿中文武百官是心惊肉跳,无人敢擡头直视吕雉此刻铁青可怖的面容。而当所有人都以为,燕王是以汉室大义为名,起兵清君侧、诛吕氏,全然是为国除奸时,檄文却在末尾处笔锋骤然一转,褪去通篇冠冕堂皇的家国说辞,直接袒露了自己会行此事,最私人、也是最刻骨的缘由——
  他的爱妻,燕王妃黄氏,竟然是被吕家给害死的。
  众所周知,燕王卢冠与王妃多年来恩爱有加,那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模范夫妻,曾经有多少同僚暗地里笑话燕王惧内如斯,又有多少位同僚夫人们,暗地里羡慕黄氏驭夫有道。
  你无缘无故的残害了人家老婆。
  正所谓杀妻之仇不共戴天……燕王怎么可能不报复!
  想到此处,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吕雉,就连皇帝刘盈都忍不住长大了嘴巴,脸上露出痛惜与谴责的怨恨之色。可说一句实在话,吕雉本人此时也是很懵的。她浑浊又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文末那行字,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一丝丝的慌乱。
  毕竟,黄氏那事她是真的不知情啊!
  但正所谓知妹莫若姐,如果卢冠所言为真,那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除了吕媭也不作它想了。当然,此时再说这些都已无用,如今的事实就是,卢冠一下子搞死了吕家几乎所有的中坚人物,杀了她的亲妹妹,亲侄子,杀了几十个姓吕的,这已经不是血海深仇了,这简直就是亡族之恨啊。
  这对于立志想要让家族万世昌隆的吕雉而言,简直就是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杀了他,哀家一定要杀了他。去!立刻调动南北二军,封锁长安九门,搜捕卢冠余党,但凡与他有半点勾连者,夷三族!”
  一旁的刘盈浑身发抖,方才眼底对吕雉的谴责尚未褪去,此刻又被母亲所展现的疯狂杀意吓得后退半步,可又想到卢世叔从前对自己的疼爱,于是不由自主地便劝说道:“母后……此事牵连甚广,贸然调动大军,恐朝野动荡……”
  “动荡?”吕雉骤然转头,猩红的眼仁死死锁住刘盈,声音尖利而刺骨,“吕氏一族几乎尽灭,哀家亲妹尸骨未寒,你竟还顾忌朝野动荡?”
  刘盈看着母亲一副、不管不顾就要掀起大乱的模样,心中又悲又寒,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无力阻拦。而满殿寂静中,唯有吕雉发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但偏在这时,异变又生……
  “启禀太后,启禀皇上……”有内侍急匆匆地走进大殿,跪在那斥候身旁,头颅低垂大声道:“舞阳侯樊哙,因承受不住丧妻丧子的打击,已于一刻钟前,气急攻心,暴毙于府中!”
  舞阳侯樊哙。
  大汉开国元勋,先帝刘邦的生死兄弟,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猛将,更t是吕雉在军队中最坚实、最依仗的外戚臂膀!
  “呵呵,好,好……哈哈哈……好,好一个卢冠……好一个燕王卢绾……”吕雉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剧烈发抖的双手,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又诡异的笑声。
  “传哀家懿旨,废卢冠燕王之位,削去燕国全部封地,列入大汉叛臣名录,永世不得翻身!对了,他不是还有一个宝贝妹妹吗?找出来……全部,全部杀掉!”
  此时此刻,吕雉明显已是怒极而疯,几乎癫狂了。
  然而,尽管如此。身为丞相的曹参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太后深思啊,卢冠之妹,乃留侯张良之妻也,正所谓,刑不上谋臣,祸不及功臣家眷!留侯张良辅佐先帝定鼎天下,运筹帷幄安定大汉江山,乃是开国第一功臣,功盖朝野,于国更是恩重如山呐!”
  张良。
  汉初三杰之一,天下士人心中的圣人,别看此人早早就归隐了,可朝堂内外、天下郡县,无数文臣士子哪个不以他为榜样?若是今日吕雉执意斩杀张良的发妻,张良岂能坐视不理?
  毕竟就像朝廷上下,都知道燕王与燕王妃夫妻恩爱,鹣鲽情深一般。他们还知道,燕王他妹妹,也跟她哥一个德行,全身上下自带魅魔属性,早就已经将那位清冷高洁的谋圣,迷的神魂颠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