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店里客人少了些。
沈念知正在柜台整理账本，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靛蓝色褙子，袖口绣着云纹，虽然遮着脸，但沈念知一眼就认出了她。
春桃。
沈念知垂下眼，语气淡淡的。
“姑娘吃点什么？”
春桃站在柜台前，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买水晶皂儿和软玉团，各两份。”
“今日的茶点已经售罄了。”
沈念知头都没抬，“姑娘明日请早吧。”
春桃拔高的声音带上几分不悦。
“售罄？这才下午申时，怎么就售罄了？”
“茶点都是当日现做，数量有限。今日的确实卖完了。”
沈念知不卑不亢地回答。
春桃站在那里，压住脾气转身走了。
这知味轩真是……既然做不出来干脆还是不要做了！今日害得她白跑一趟，回去还要被小姐骂。
次日，沈府的王妈妈来了。
她笑容和善，走到柜台前。
“沈老板，老奴想买几样茶点。”
沈念知认出她，“不好意思，今日的茶点已经卖完了，妈妈还是明日请早吧。”
王妈妈笑呵呵的，没有为难。
“那老奴明日再来。”
第三天，秋月来了。
她比春桃懂事，说话也客气。
沈念知依旧说，“售罄了。”
秋月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石头端着空碗从旁边经过，小声问：“沈老板，咱们不是还有几份吗？怎么不卖？”
沈念知头都没抬，用算盘算账。
“我不想卖。”
石头挠了挠头没敢再问，端着碗进了后厨。
傍晚，宋泊简从户部下值一直在店里待到打烊。
沈念知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宋泊简坐在靠窗雅座，手里端着一杯紫苏饮子，看着她的侧脸。
昏黄的油灯下，把沈念知的侧脸映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算完了？”他问。
沈念知把账本合上。
“嗯。今日流水二十八两，茶点占了小一半。”
宋泊简站起来，走到柜台边。
“外送的人已经让远山找好了。”
沈念知有些意外。
“这么快？”
“你不是急用吗？”
宋泊简说得随意，“我让远山加急办的，明日就能来上工。”
“两个，一个叫陈小乙，一个叫刘三。都是十八九岁，腿脚快，对京都的路熟。家里都是普通百姓，身家清白。”
沈念知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多谢。”
“谢什么。”
宋泊简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双含笑桃花眼看着她，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沈念知脸上那些斑点和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太看得不太真实，露出原本的样子。
宋泊简眼里闪过一瞬间惊艳，他站起身来想要把沈念知看得更真切一些。
“宋泊简，你做什么？”
沈念知往后仰着皱眉看他，不知道这人今日是抽的哪门子风，都快把她搂进怀里了！
等宋泊简回过神来时，已经把沈念知抵在柜台边缘。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干咳了一声。
“不早了，你早点歇着。外送的事，明日让远山带人来，你亲自看看。”
也不等沈念知回应，他便翻身上了马。
“宋泊简。”
他勒住缰绳，回头。
“明日我给你留一份水晶皂儿，你记得下值了过来吃。”
宋泊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下，少年笑得意气风发，话语间带着点小雀跃。
“行，那我明日早点来！”
沈府，沈念薇的浮华院。
沈念薇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拨弄着碧玉念珠，脸色不太好看。
王妈妈站在旁边，垂手低头。
“连着去了三天，都说售罄？”
沈念薇的声音不大，带着寒意。
王妈妈：“是。老奴觉得……不是售罄，是知味轩不想卖。”
沈念薇冷笑了一声。
“一个厨娘，也敢给我脸色看！”
王妈妈犹豫了一下。
“小姐，要不要找几个地痞流氓，去知味轩里面闹一通……”
沈念薇没有立马接话，她的指尖捻过几颗珠子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记得办干净些，别让宋泊简查到什么把柄。”
想起宋泊简来，沈念薇只觉得更气。
她好心好意从自己的私库里面挑了一锭上好的徽墨，宋泊简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她拿来的什么破烂东西。
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个混不吝一年说不准都不用毛笔写几个字，就敢说她的东西是破烂，不识货！
翌日一早，辰时刚过，远山带着两个年轻人就到了知味轩。
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眼睛有神看着就机灵。另一个壮实些，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干过力气活的。
远山上前拱手。
“桃花姑娘，世子爷让小的把人带来了。这是陈小乙，这是刘三。都是十八九岁，腿脚快，对京都的路熟，今日便能上工。”
沈念知打量了两人一番。
陈小乙先开口，笑嘻嘻的。
“沈老板好。小人以前在布庄跑过腿，东西南北城都熟，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闭着眼睛都能走。”
刘三憨憨地挠了挠头。
“俺以前在码头扛货，力气有，路也认得，就是……不太会说话。”
沈念知点了点头。
“在我这儿做事，规矩不多，但有几条你们要记住。第一，东西要准时送到，不能凉了或者撒了。第二，客人说什么难听的话，不许顶嘴，回来告诉我。第三，食盒不能丢，丢了一个扣半个月工钱。”
沈念知看着两人连连点头，没什么异议，接着说道。
“底薪五百文，每送一单提成两文。超过两里的，再加一文。多送多得，一个月下来，七八百文是有的。”
听到这，陈小乙的眼睛亮了。
妈呀，他们以前一个月挣五百文都是勉勉强强啊！不亏他给马婆子塞的一两银子，才找着这么个好差事！
刘三也咧嘴笑。
他以前在码头做力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能得七八百文。做酒楼外送，对他来说简简单单的事情。
沈念知让石头带两人熟悉知味轩和知味小馆的布局，又交代了食盒怎么装、汤水怎么防洒。
远山完成任务，拱手告辞。
“桃花姑娘，世子爷说今日午时下值就过来。”
沈念知“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算账。
早市的生意照例火爆。
胡辣汤和油条还是那些老顾客，老赵带着工友们准时出现，吃完一抹嘴，丢下铜板就走。
沈念知站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余光留意着门口。
辰时末，一个穿青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
沈念知认出是周知夏身边的人，昨日来过的。
丫鬟走到柜台前，语气客气。
“沈老板，我瞧着你们外面张贴了告示，说是店里有外送了？今日申时要三份水晶皂儿、三份软玉团，送到城东工部员外郎周府。”
周府在城东，骑马还要一刻钟。
“超过两里了，加十文跑腿费，姑娘能接受吗？”
丫鬟点了点头。
“没问题，您记得准时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