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隆冬,大雪飞扬,整个临安城覆上厚厚一层白雪。
入目处,白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杂。
乌衣巷谢府后苑之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君由着身边侍女唤醒,哄着用过早膳后,蹬着鹿皮靴,玩儿般踩着白雪蹦跳着往书塾而去。
一双清澈透亮的葡萄眼看人时,总是蕴着真诚笑意。
负责照看的侍女们心都融化了,小心翼翼地在旁打伞跟着,唯恐雪滑磕着碰着小女君。
到书塾时,比女君小一岁的郎君已经提早到一个时辰。
大字练了一篇,夫子布置的三字经也在心中默默背了一遍。
谢家一女一子,教养方式截然不同。
从三岁起,谢铭安便被谢父要求每日跟着鸿儒读书习字,五岁时学习武术骑射,一日不曾有过倦怠。
身为谢家的掌上明珠,谢慕清生来便被身边的一众父母亲朋捧在手心,衣食无忧,身边侍婢环伺,从未吃过一丝的苦。
连今日来私塾也是她自个儿开口提的。
望见阿姊到来,身上的桃粉披风不小心碰到了些许细碎雪花,额间碎发轻柔,有几根轻轻翘起,再配上那一双人畜无害地清澈眼眸时,连谢铭安自己也觉得阿姊实在娇憨可爱,光是每日里望着她,心情也要舒畅不少。
姊弟二人也只有每日在谢父谢母屋中用晚膳时才会碰上面。
自然,谢慕清占据了阿父阿母所有的注意力,谢铭安甘当陪衬。
“阿弟,这是什么字。”
此时夫子不在,小小的人儿哪里坐得住,身边的侍女远远站在外间,谢慕清迈着小短腿,步步走近过来,睁大眼睛好奇地指着谢铭安要交给先生检查的大字问道。
谢铭安顺着奶乎乎的小糯手望去,回道:“贵。”
“这个呢?”
谢慕清再次随手指去,脸上难得有着一股子倔劲儿。
“扬。”
谢铭安看了一眼,准确无误道。
随后不用谢慕清说,谢铭安随口就能将她指中的字一一认出。
奶团子挣扎一番后,终是败下阵来,露出困惑神情,喃喃道:“为什么阿弟比我小,学问倒比我高出一大截呢?”
说完,谢慕清似泄气般重新回到位置,小太阳的面上难得出现郁闷神情。
侍女们不知书塾中发生了何事,只见小女君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往日般朝气蓬勃,不免心生担忧。
从食盒中取出一盘温着的精巧点心,端到她跟前来,温声轻哄道:“女君可要尝尝厨子近来新研制的牛乳梅花糕。”<
青瓷碟盘中,盛放着三块梅花样雪白点心,上头点缀着脆脆粟酪,在这冰冷天气中,尚还冒着热气。
谢慕清注意力早已被吸引,哪里还顾得上失落,小肉手当即捻起一块放入口中,奶香味扑鼻而来,入口即化,甜滋滋的。
这是府中厨子完全按照小女君口味研制的。
谢慕清一连吃了两块,面上藏不住的喜欢。
侍女们见状也都跟着开心。
谢铭安望着阿姊被侍女们围在正中,那点心模样他也瞧见了,听见清甜宛如银铃般的笑声时,他忍不住地羡慕。
却不敢做出任何上前的动作来。
父亲教导过他,暖饱思淫欲,是而,他每日只着三餐,口味极清淡。
“将最后一块给阿弟吧。”谢慕清眼巴巴望着心爱的点心,忍痛割爱道。
侍女们纷纷被这一幕给逗笑了,随即照做,将碟子端到小郎君面前来。
“郎君请用。”
侍女端着青瓷碟送到谢铭安面前,少了欢快笑意,恭敬庄重道。
谢铭安怔住,望着眼前漂亮无比的点心,他将谢父之言抛之脑后,学着方才阿姊模样小心翼翼地将点心送入口中,只觉味道香甜无比,神情格外地满足。
“家主到。”
下一瞬,错乱的脚步声由外传来,守在外间的仆从喊了一声。
书塾中,除了谢慕清浑然不觉外,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便连谢铭安也不例外。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将食盒与碗碟收起,随后退至院外,屋中短暂的欢笑声宛若不存在般。
众所周知,家主只有在夫人与小女君面前,才会多几分清冷之外的神情。
“阿爹,抱抱。”
望见回廊里迎面走来的人时,谢慕清脸上有着兴奋,仰着一张可爱至极的笑脸,忍不住地张开双臂,心安理得地等着人来抱道。
谢父百忙之中归家一趟,望见女儿奶声奶气地同自己撒娇时,哪里还忍得住,快步上前来将小团子亲昵地抱在怀中,笑得无尽温柔道:“我家娇娇今日玩得可开心呀。”
“开心,梅花糕好吃。”小小的人儿攀着父亲脖颈,高兴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惯会哄人道。
谢父满脸慈爱笑意,爱不释手地抱着女儿,舍不得放下来。
谢父身后处,一位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突然闯入谢慕清眼中。
“这位大哥哥长得好漂亮啊,比表兄还要好看上许多呢。”
童言无忌下,在场之人都被逗笑了,谢父更是笑得一脸歉意,却始终不曾纠正女儿。
谢铭安也在此时走过来,小小的身子如大人般有模有样地站在一旁,拱手行了一礼,道:“见过夫子。”
裴季目光淡淡撇过这位早已闻过其名的小郡主,随后才道:“世子无须多礼,往后唤我一声裴夫子便是。”
二人说话间,谢慕清靠在阿爹怀中好奇望来,后知后觉地点评一句道:“原来你就是夫子呀,今日来得比我迟,可也是因天寒地冻,总也睡不够呀。”
小郡主童言无忌,却叫在场之人顿时震惊。
眼前这位裴郎君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他的诗书礼记在京中被受一众士子追捧,威望极高,不是谁人都能请进府来当教书先生的。
“娇娇,夫子面前去,不可如此说话肆意。”
谢父看了女儿一眼,无奈声道,眼里却噙着无尽的疼爱宠溺。
谢慕清也是个机灵的,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后,立马挣扎着从父亲怀里下来,学着方才阿弟模样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见过夫子。”
裴季意外看来,听来的炫耀声里,这位小祖宗可是霸道蛮横、娇纵无比的性子,饶是在太后面前,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主。
“郡主童言无忌,裴某并未放在心上。”
裴季终究受了一礼,温和声道。
“白圭,既然见过面了,我这一双儿女可就交由你管了,尚书台还有要事,北方军务亦是刻不容缓,望你多多担待。”
离开浅浅,谢父拍了拍其背,郑重嘱托道。
“恩师承国之重任,白圭莫敢辞让。”
裴季终是接下了教导谢府郡主与世子的重担。
随着父亲离开,谢慕清全然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眼前这位相貌出众,却轻易不苟言笑之人身上。
裴季受恩师延请前,从未想过谢家郡主也在其中,自然,他也不认为这样一个娇滴滴被宠坏了的小姑娘会耐得住性子听他授课。
于是乎,问过谢家世子的学习进度后,裴季果断拿起三字经,开始逐字逐句讲述,时而引经据典,穿插个人所见所闻,整个课间算不得枯燥。
谢铭安慢慢折服于他深厚的学识当中,视其如师,眼中含着孺慕。
另一边,谢慕清开始时也曾很努力地想要去听懂二人所言,但不一会儿就开始云里雾里,周公前来相邀赴会。
待到散学之时,谢铭安意犹未尽,无形中与裴季的疏离感消失殆尽。
二人间仿佛当真有师徒模样。
谢慕清趴在桌上睡了一早上,流出口水将身前的白纸浸湿一大片。
裴季将其课堂表现看在眼中,越发不愿多去管教,让侍女将她送了回去。
吩咐下午可不用来。
自然,谢铭安下午也无需来书塾,只需将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即可,剩下的功夫跟着府里的武师练功。
一日一晃而过,谢慕清一觉睡到晚间,谢母查账归来,忍不住地将娇软奶乎乎的女儿一把揽入怀中亲近,母女二人间说着悄悄话。
自然,对于每日都被侍女们陪着玩闹的谢慕清而言,裴季这个外来人自然是新奇无比的。
只是那人不愿陪她玩不说,说话声也总算淡淡的,眸光更是甚少落在她身上。
谢慕清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对着最信赖的阿母时,忍不住一五一十的全部告知了母亲。
听着女儿委屈的控诉声,谢母哭笑不得,缘由也不难猜到。
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她从未严苛过,夫妻二人的心愿便是只愿她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
如今女儿自己意识到了,谢母便不能再如从前般娇纵。
唤来侍女去世子处取来今日所学的书册后,谢母开始认真的教导女儿。
暖橘灯影下,母女二人身影被拉长,投在窗上的影子叫忙碌归家的谢父一阵心头动容。
一家人围着暖炉用过晚膳后,谢慕清主动回了自己的小院中,关起门来将今日阿母所教授的三字经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入睡前,难得地吩咐侍女唤她明日早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