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长老满目惶恐错愕,心头一阵后怕,方才一瞬间,他当真觉得少主会毫不眨眼地杀了他。
“少主见谅,是我僭越。”五长老赶忙退开身来,不敢再多言。
说话间,身前之人动了动身影,随即朝人群中走去。
五长老呆愣片刻,顾不上思虑,抬脚跟上前去。
好不容易说动这位祖宗答应回去,他便是豁出命去,也不能再功亏于溃。
苗疆之急,非少宗主无解矣。
日头渐大,城门口处,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众人都在等着看那位传闻里娇横蛮纵、肆意不拘的谢小郡主要如何收场。
至于那位待产妇人,无人在意其生死去留,人性凉薄于此。
不多时,守卫总算搭建好临时的遮挡之处,看戏般的闲言碎语被阻拦在外。
眼看那夫人疼得实在撑不下去,守卫终于寻来几位接生经验的婆子妇人。
入帐后,看到那妇人下身被殷红,浑身湿透模样,不约而同地吓了个哆嗦。
她们中大多为乡下妇人,并非专为人接生的产婆,有的甚至于只为家里畜牲接生过,听闻守卫为寻有没有接生经验的妇人时,想着那赏钱便稀里糊涂跟了来。
如今见到这番景象,图钱而来的妇婆们只剩下魂不守舍,流了这么多血,怕是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没本事的妇婆们一个个惶恐着惊叫往外跑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
守卫们没瞧见里头情形,闻言后,也一个个愣在原地,没人阻拦那些似疯了般乱哄哄叫嚷的婆子们。
谢慕清冷蹙着眉,眼中不耐快到底线,今日出门得急,并未随身携带银针,妇人一而再的受了刺激后,扛不住地昏了过去。
眼瞧着妇人隐有血崩迹象,只怕再如此下去,但真一尸两命。
“莫时,你去城中医馆,哪怕是绑也要给我绑一个大夫来。”谢慕清发了狠道。
“方才寻来的妇婆当中,你问问她们可否有愿意进来帮忙的,待此事了,必有重谢。”
谢慕清当机立断,决意替妇人生产,比起一尸两命,如今她只想尽己之力,不叫世间徒增冤魂。
莫时闻声,快步往外而去。
谢慕清时刻探查妇人情形,既要生产,那便要其配合,可恨今日出门得急,身上骑装不便携带银针,紧要关头,但真是有心无力。
不多时,帐内终有两妇婆入内而来,二人并未一心只为钱财而来,她们刚入城时都瞧见过这妇人是如何被丈夫对待,这世间,女子之难,也唯有女子才能共情,都是苦命之人,何苦再泯灭人性,袖手旁观。
“郡主,我二人虽不专擅接生,但邻里也瞧见过不少女子生产之事,愿助一二。”
二人初见时也曾慌乱逃出,但真当无人之时,心底的良善叫她们挺身而出。
“多谢,有劳二位。”谢慕清朝二人感激道。
“今时事出有因,她腹中孩儿再如此下去只怕保不住了,我需你二人先帮她接生。”谢慕清也不客气,直接了当道。
话落,帐外突地传来一道沁冷薄声:“想救她,按我说的做。”
久闻其声,谢慕清面上有过片刻恍惚,她心中早已认定二人之间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哪料,再逢竟是这般场景。
“你身上可带了银针,能否借我一用。”谢慕清心中安定不少,似乎这一声,叫她溺弱于深海中强撑的心不再慌乱。
屋外再无动静,谢慕清不敢有任何动作,片刻后,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
“过来拿。”
隔着单薄布料,一只纤细泛白、指节修长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谢慕清如何认不出那副银针,眼中眸光氤氲一层薄薄雾气,随即被狠狠压制住,谢慕清接过,再转身时,神情一丝不受外务干扰。
目光坚毅,给病痛者希望,给心乱者无声抚慰。
真正的白衣执甲。
有了银针,谢慕清不再耽搁,给妇人暂时封住脉穴止血。
另外两位产婆将妇人亵裤退下,查探其身下情形。
二人脸上具是一惊,妇人早先动了胎气,而今胎儿横位,难产先兆已现。
“如何?”谢慕清见二人神情不对,不免担忧望来。
“不好,胎儿横位,非先露头,若不及时生出,只怕九死一生,窒息而亡,侥幸之,则会落下先天体弱病根。”
产婆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
帐外处,稠江自然听到里头动静,眸光微变,晦暗入墨海深渊。
谢慕清未料如此,目光暗沉,竭力回想所学医书,终是无果,束手无策。
她尚为闺中女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替妇人生产,故而尚且不曾涉猎其中。
“莫慌,我手中有一蛊,可使寄主暂时恢复体力,你先施针让妇人清醒,随后针刺胎儿手足约摸一二分许,儿惊痛则缩,再让产婆相助。”
稠江略微思索,犹声道。
说话间,隔着帘幕,又递来一物。
谢慕清知晓其中之物便是他方才所言的蛊。
于中原人而言,南疆之人擅驱使蛇虫兽蚁,文化风俗悖驳,骇人之闻,加之言语不通,排斥与忌惮根深蒂固。
谢慕清与稠江相处半载,除小金蛇外,从未见过他身旁还有何活物,更逞论传闻里能控制人心的蛊虫。
另外两位产婆自然也听到了方才之言,心中惧意尤盛,三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瓶子,半响不敢动。
“怎么,怕我害人。”稠江并未收回手中之物,却是冷笑出声。
谢慕清知晓他此刻神情必是讥讽,凉薄,甚至是不屑。
再三思量,她终是接过,问道:“如何用。”
稠江望着方才不经意间碰到之处,不复从前温润,丝丝凉意相撞,汇入本就冰凉的百骇之中,无声笑了笑,道:“将它放在口鼻处,针刺两穴。”
谢慕清目光与两位产婆对视,三人如今已无计可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很快,三人兀自镇定下来,谢慕清将手中瓶子抵在妇人口鼻处,取下活塞,见瓶中飞出孑孓,转瞬即逝。<
谢慕清稳住心神,随后去过针灸,撩过一旁烛焰,不带犹豫地插入两穴之中。
妇人霎时睁眼,身上渐渐恢复几分力气。
“我的孩子,孩子,如何?”妇人哽咽出声,望向谢慕清的眼中,犹如濒死之人,溺于绝望中不肯屈服。
“孩子还在,但情况不容乐观,若要保住她,还需你自救。”
事到如今,谢慕清不想隐瞒,一个不愿向命运屈服的母亲,怎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为母则刚。
妇人闻后眼中迸发出短暂光亮,很快又猝灭,短短半日,她已历经心死身死双重之疼,又如何舍得再历经丧子之痛。
此番若能侥幸活命,她要向伤她之人讨回公道。
三人望着那妇人经此骤变,眸光变化几许,却仍旧不曾放弃,心中没来由地燃起希望。
向死而生,世间之人,有多少人做到。
“哪怕拼上性命,我也要生下他。”
“好,我帮你。”
谢慕清当即不再心有不决。
“待我针刺胎儿,顺位后,你配合她二人。”
日头掩在云层之后,简陋帐篷中,一声声凄厉声传来,声嘶力竭,每一声都牵绊着人心,无论男女老少,这世间初始之爱,始于每一位伟大的母亲。
城门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望着前方围堵得水泄不通,商贩停止叫卖,闲聊者噤声,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一处,似忧似揪,无人敢惊扰。
裴季遣一名侍卫上前打听,马车中,诸葛仪自然也留意到前方异样,掀开车帘,一道婴孩啼哭之声响破天际,众人无声酝酿的紧张心绪霎时被惊醒,笑意露在脸上,心间,久违的吵闹声想起。
“生了。”
“瞧这声音,八成是个小子。”
“或许是姑娘呢,我家媳妇生幺女时,也是这般嚎叫的。”
云层飘远,橙光乍亮,新生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
帐篷当中,妇人汗流满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伴着那声啼哭再次陷入昏迷。
产婆将刚生下的婴孩抱在怀中轻哄,脸上挂着温柔笑意。
谢慕清紧绷着的心绪终于得以短暂释然。
下一瞬,产婆再次惊呼:“不好了,血崩,是血崩。”
谢慕清尚来不及喘息片刻,再次眉心紧皱,手中继续挥动银针,任由额间汗水滑落。
两位产婆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怀中的胎儿似有所感般,哭声越发洪亮。
帐外,稠江听着屋头动静,顿了顿后抬脚入内。
望见帐中混乱,将她的身心俱疲与慌乱看在眼中,睫毛颤动,随后上前来,一匕划破手心,将血喂入妇人口中,面上不置一词。
谢慕清抬眼看来,发丝凌乱,面上有着少见的狼狈。
一双清澈眼眸怔怔看着他出人意料的举动,错愕与懵懂交织,却不曾多问。
半刻后,稠江收回手,连带着早先的蛊虫也收入手心,消失于那道血痕中,小金蛇再无顾忌,盘绕手腕上,口齿流连于那伤口处,随后似无力般,似留恋般抬眸看了看谢慕清一眼,沉沉昏睡而去。
妇人身下处,血流不再肆无忌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
“郡主,裴大人求见。”帐外,诸葛仪越过众人,朝此地走来。
裴季留在外,
守卫话落,帐帘被人当先掀开来,诸葛仪眸色中少见地忧沉,入内后径直朝妇人而去,待探查过后,从怀中取出药瓶,交由谢慕清。
“此物乃千金丸,有治奇症之效,你给她服下三粒。”
翁外祖的出现叫谢慕清意外不已,闻声后照办,婴孩啼哭声渐歇,音量小上不少。
诸葛仪走向产婆,试过鼻息脉象后,露出笑意道:“这小子福大命大,也不枉费你娘亲拼尽全力生下你,你们母子大难不死,得上天眷顾。”
听得这番话,帐中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汀兰与莫时终于带着大夫赶来。
“娇娇,莫忘了今日学堂考核。”诸葛仪并未多做停留,离开前,对其道。
“还有你,臭小子。”
稠江站在谢慕清身后,一惯冰冷模样,叫人无端生出畏惧,轻易不敢靠近。
稠江抬眸望去,眸中深处似有片刻松动,唇畔阖动,终是沉默到底,避开眼去,冷漠示人。
诸葛仪眸光渐渐黯淡,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发一言,只留下颤动的帐布。
如今妇人已脱离危险,有大夫在照看,谢慕清倒不必担心,另外两个产婆也将孩子带去别处安置。
帐中,谢慕清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之人,不知道是该挽留还是该送别,犹豫之际,稠江已然转身离去。
谢慕清未做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帘外,裴季留守在旁,正与今日守城之将说着话,望着二人一前一后出来,眸光不由变换几许。
尤其是望向稠江时,眼中满是忌惮与提防。
他的人一直暗中监视着他,知晓他所有举动,夜探谢府、竹苑小厨,作为一个男人,他嫉妒得发狂。
从来受人仰望、运筹帷幄于鼓掌之间的他,竟也生出了失得心,似乎,他所有的胸有成竹在一人前成了笑话。
娇娇待他,确有不同。
他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知他必然会离她而去,他也不确定一向心如止水的他会不会发狂。
为一人生,为一人死,为一人悲,为一人喜。
他的心,早已不受掌控。
作者有话说:
稠江:“哼”
裴季:藏不住想刀人的心
舟舟:左安右抚(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