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海驿见闻
“虚海驿”并非楚无双想象中建立在巨大陨石或浮空山上的宏伟城池。随着破界梭缓缓靠近,她才看清,那是一个依托于一块不规则的、约莫有百里方圆的暗灰色空间碎片构建的奇异所在。碎片本身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晕,构成了天然的屏障与光源。其上,密密麻麻地建造着各种风格的建筑,有古朴的塔楼,有简洁的石屋,也有如同巨大贝壳或虫巢般的奇异构造,彼此之间以狭窄的、悬浮的光桥或固定的粗大锁链相连,层层叠叠,向着碎片深处蔓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各种灵材、丹药、妖兽气息以及无数修士驳杂灵力的奇异味道,嘈杂的声浪隔着梭舟护罩都能隐约传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灵兽嘶鸣、法器破空之音,交织成一曲充满野性与活力的虚空市井交响。
南衣操控着破界梭,并未直接降落在最热闹的区域,而是寻了一处位于驿站边缘、相对僻静的公共停泊坪。坪上稀稀落落地停着十几艘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行法器,有的华丽如宫殿,有的简陋如扁舟,有的甚至就是某种巨大妖兽的骸骨炼制而成,散发着凶悍的气息。
缴纳了数枚在虚空中通用的、蕴含精纯空间属性的“空冥石”作为停泊费后,南衣带着楚无双走下了破界梭。踏足驿站地面的瞬间,楚无双感到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实地”感,与虚空中完全的失重漂浮截然不同。空气中驳杂却浓郁的灵气,也让久在虚空“饥渴”修炼的她精神一振。
“跟紧我,莫要远离,亦莫要轻易与陌生人搭话,更不可显露星髓与玉佩特异。”南衣低声嘱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他此刻的气息已收敛到极致,看上去就像一个修为在金丹期左右、带着后辈出来见世面的普通中年修士,连容貌都做了极其细微的调整,少了那份惊心动魄的俊美,多了几分沧桑与平凡。
楚无双点头,将兜帽拉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睛,紧紧跟在南衣身侧半步之后。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停泊坪通向驿站内部的,是一条宽阔的、以某种发光石材铺就的主街。街道两旁,摊位林立,并非凡俗的商铺,而大多是一个个简易的禁制光罩或阵法摊位。摊主形形色色,有人族修士,也有妖族、精怪,甚至有几个浑身覆盖鳞甲或生有复眼的异族,气息或强或弱,但至少也是筑基期以上。叫卖的商品更是五花八门:来自各个小世界或秘境的特产灵草、矿物;猎杀虚空生物获得的材料、妖丹;残破的古宝、功法玉简;各种功效奇特的丹药、符箓;甚至还有被禁制束缚、奄奄一息的珍稀灵兽幼崽。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刚从‘幽影界’摘的‘影月花’,炼制隐身符的极品材料!”
“收购‘星尘砂’,量多价优!以丹药或灵石结算!”
“祖传的‘上古剑修洞府残图’,只此一份,先到先得!”
“道友,来看看这‘虚空鳐’的翼膜,炼制飞行法宝的上佳之选……”
喧嚣扑面而来。楚无双看得眼花缭乱,同时也暗暗心惊。这里交易的大多数物品,其蕴含的灵气与价值,都远超她所知。许多摊主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也让她感到隐隐的压力。这就是大千世界的冰山一角吗?
南衣似乎对这一切司空见惯,目不斜视,带着楚无双径直朝着街道深处走去。他的目标明确,是几家位于驿站中心区域、门面相对规整、挂着统一标识的店铺。这些店铺背后,往往代表着某些在虚海中拥有固定航线和补给点的商盟或势力,信誉相对较好。
他们先进入一家名为“万宝阁”的店铺补充了一些虚空航行必备的物资——主要是用于维持破界梭护罩和动力的高阶灵石,以及一些在虚空中也能保持活性的特殊灵植种子和净水。南衣支付时,使用的是一种泛着淡金色光泽、被称为“灵晶”的货币,其蕴含的灵气精纯度远胜楚无双见过的任何灵石。
接着,他们又去了一家“丹鼎轩”,购置了几种有助于稳定神魂、抵御虚空寂灭之意侵蚀的丹药,以及一些疗伤、解毒的常备之物。楚无双注意到,南衣在购买一种名为“定魂丹”的丹药时,特意多要了两瓶。
采购完毕,南衣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带着楚无双来到驿站中一处相对开阔的、类似广场的区域。这里没有固定摊位,却聚集了更多修士,三五成群,或低声交流,或展示着某些稀奇古怪的物品,更像一个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或情报交换的自由市场。
“在此稍候,莫动。”南衣对楚无双交代一句,便走向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浑身裹在灰色斗篷里、面前只摆着一块空白木牌的老者。南衣似乎以传音与那老者交流了片刻,随后将一小袋灵晶放在木牌旁。老者擡手收起灵晶,同样以传音说了几句。南衣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回来。
“得到了什么消息?”楚无双好奇地低声问。
“一些关于前方航路,以及碎星海近况的零散情报。”南衣简略答道,并未多说,但楚无双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视之,知道这些情报恐怕并不简单。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广场,返回停泊坪时,侧前方一阵骚动吸引了楚无双的注意。
只见几个穿着统一制式黑袍、胸口绣着一轮血色弯月图案的修士,正围着一个摆摊售卖某种银色矿石的瘦小老者,语气不善。
“老东西,你这‘碎星银’,是从‘血月峡’那边弄来的吧?不知道那一片现在归我们‘血月盟’管辖吗?私采矿产,按规矩,矿石没收,人,也得跟我们回去走一趟!”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黑脸汉子冷笑道,身上散发着金丹初期的灵压,肆意压迫着那仅有筑基后期的瘦小老者。
周围人群迅速散开一片空地,大多冷眼旁观,显然对这“血月盟”颇为忌惮。
“几位道友,冤枉啊!”瘦小老者脸色惨白,连连作揖,“这矿石是小老儿在‘黑风带’边缘捡的漏,绝非来自血月峡!诸位明鉴啊!”
“哼,是不是,回去一审便知!带走!”刀疤汉子不耐挥手,身后两名筑基修士上前就要拿人。
楚无双眉头微蹙。这分明是强取豪夺,栽赃陷害。她下意识地看向南衣。
南衣神色淡漠,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淡淡道:“走吧,此类事情,虚海驿日日上演。弱肉强食,自有其规矩。”
他显然不欲多事。楚无双也明白,在此地招惹一个看似颇有势力的地头蛇,绝非明智之举。她压下心中一丝不快,点了点头,准备随南衣离开。
然而,就在那两名筑基修士的手即将碰到瘦小老者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一直表现惶恐的瘦小老者,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厉色!他袖中猛地弹出一蓬灰白色的粉末,瞬间笼罩了上前两人!同时,他脚下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竟展现出远超筑基期的灵动速度!
“啊!我的眼睛!”
“毒!是腐神散!”
两名筑基修士猝不及防,惨叫着捂脸后退,身上灵光急速黯淡。那刀疤汉子又惊又怒:“好胆!竟敢反抗!拿下他!”
然而,那瘦小老者退后的方向,恰好是楚无双和南衣所在的方位!他似乎想借助人群扰乱视线脱身,在经过楚无双身侧时,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一个冰凉坚硬的、约莫鸡蛋大小的东西,竟顺势滑入了楚无双因宽大披风而略显松垮的袖袋之中!动作快如闪电,若非楚无双神识因修炼《太阴玄冥经》而格外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楚无双身体一僵,瞬间明白,自己被当成了转移视线的“挡箭牌”或“栽赃对象”!
而此刻,那刀疤汉子与另一名金丹同伴的目光,已如跗骨之俎,死死锁定了瘦小老者最后消失的方向——也即是楚无双和南衣所在的位置!尤其是当刀疤汉子看到楚无双披风下微微鼓起的袖袋形状时,眼中更是爆发出贪婪与凶光!
“站住!”刀疤汉子厉喝一声,带着剩下几人,气势汹汹地拦在了南衣和楚无双面前,目光在南衣(伪装的金丹气息)和楚无双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楚无双的袖袋上,狞笑道:“二位,走得这么急作甚?那老贼偷了我血月盟的重要物件,似乎……不小心落到这位小道友身上了。还请行个方便,让我等搜查一番,若是误会,自当赔罪。”
他话说得客气,但围拢的架势和眼中的威胁,却毫不掩饰。周围人群再次退开,显然无人愿惹血月盟。
楚无双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找上门了。她看向南衣。
南衣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拦路的不是几个凶神恶煞的修士,而是几块挡路的石头。他甚至没有看那刀疤汉子,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楚无双,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上前半步,将楚无双完全挡在身后,擡起眼皮,看向了那刀疤汉子。
仅仅是一个擡眼的动作,一个平淡无波的眼神。
那刀疤汉子脸上的狞笑,却骤然僵住。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寒意,顺着那道目光,瞬间刺入他的神魂深处!那不是灵压的比拼,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源自生命本质与灵魂位格的绝对漠视与冰冷!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冻结了万古星辰的死亡冰原,而自己,不过是冰原上一只微不足道的、即将被寒风彻底抹去的蝼蚁!
“滚。”
南衣的嘴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不容置疑的恐怖威严。
刀疤汉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竟“噗通”一声,直接瘫软在地!他身后的几名同伴,虽然未直接承受南衣的目光,却也感觉如同被洪荒凶兽盯上,通体冰寒,灵力凝滞,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上前一步。
整个广场边缘,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看向此处的目光,都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一个看似普通的金丹修士,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字,就吓瘫了血月盟一个金丹头目?这是何等修为?何等恐怖的存在?
南衣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转身,极其自然地牵起楚无双的手——这个动作在此刻充满震慑与保护意味的场合下,显得格外亲密与宣示主权——然后,拉着依旧有些发懵的楚无双,从容不迫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向着停泊坪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无人敢拦,无人敢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那瘫软在地的刀疤汉子,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后怕,嘶声对同伴吼道:“快……快走!回去禀报……此人,绝非我等可惹!”
而此刻,被南衣牵着手的楚无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微凉与力度,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慌乱,心跳依旧有些快。她知道,刚才那一刻,南衣为了保护她,稍微泄露了一丝真正的气息。虽然只是一丝,却已足够震慑宵小。
“刚才……那东西……”她低声说,想掏出袖袋里那个烫手山芋。
“回去再说。”南衣的声音平静依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无双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虚海驿的第一课,来得突然而深刻。但所幸,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