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沉寂时
  青岩商会的青色楼船,在严长老的亲自驾驭下,以最快的速度驶离了那片已归于虚无的剑墟空域。船舱内,一间早已被布置成顶级疗养静室的密室中,气氛凝重。
  南衣被小心地安置在中央一张散发着浓郁生命精气的暖玉寒冰床上——此床以万年暖玉为基,镶嵌玄冰精髓,兼具温养经脉与镇压灵力暴乱之效,已是青岩商会能拿出的、最顶级的疗伤资源之一。
  此刻,他双目紧闭,面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若非胸膛还有极其缓慢的起伏,几乎与陨落无异。玄色衣袍早已被冷汗与血迹浸透,换上了一身洁净柔软的素白中衣,却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心口处,那丝丝缕缕纠缠的、冰蓝星光与不祥黑气并未因离开剑墟而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他肌肤下缓缓游走、侵蚀,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现青黑与冰蓝交织的诡异纹路,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毁灭与冰寒交织的恐怖气息。
  严长老、吴清风,以及被紧急请来的、青岩商会供奉的、在碎星海颇负盛名的医道宗师“木老先生”,三人围在床边,脸色皆是无比凝重。
  木老先生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此刻正闭目凝神,以一根细如牛毛的“探灵金针”刺入南衣腕脉,细细感应。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他缓缓收回金针,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深深的忧虑。
  “木老,前辈伤势如何?可还有救?”吴清风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发紧。楚无双也紧紧盯着木老先生,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木老先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艰涩:“这位前辈的伤势……老夫行医近千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指着南衣心口那游走的诡异气息:“此伤,分内外两层,相互纠缠,已成死结。内层,乃前辈本源之伤,似是因强行逆转某种至高法则、撕裂神魂本源所致,历经漫长岁月磨损,早已深入道基与魂魄,平日里靠前辈无上修为强行镇压,然此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此次前辈恐是动用了超越自身目前状态承受极限的本源之力,引动了这沉疴旧疾的彻底反噬。其神魂与道基,此刻如同布满裂痕、即将崩碎的琉璃,全靠一股不屈意志与残余的强大灵力勉强维系。”
  “那……那外层这些黑气和星光呢?”严长老急问。
  “外层,则更为歹毒!”木老先生语气沉重,“这黑气,蕴含一种极端污秽、堕落、侵蚀大道的意蕴,应是来自某种禁忌魔物,已与前辈的灵力、甚至部分神魂碎片纠缠在一起,不断吞噬其生机,污染其道基,更引动其内层伤势恶化。而这冰蓝星光……”他看了一眼楚无双,似乎察觉到什么,“似乎是前辈自身某种至高寒寂本源之力,在与黑气对抗时被污染、异化,如今也成了伤势的一部分,既在抵抗黑气,也在无差别地冰冻、侵蚀前辈自身的经脉与生机。”
  “内外交攻,本源溃散,神魂摇曳,道基将崩……”木老先生缓缓总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此等伤势,莫说救治,便是维持现状,阻止其继续恶化,都难如登天!寻常丹药、灵力灌输,不仅无用,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加速其崩溃。”
  密室中,一片死寂。唯有南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提醒着众人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楚无双的脸色,比南衣好不了多少,苍白如雪,身体微微颤抖。她知道南衣伤重,却没想到竟然严重到如此地步!内层是逆转轮回、撕裂神魂的万古旧创,外层是魔剑反噬与自身力量异化的新伤,两者叠加,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木老先生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办法……或许有,但希望渺茫,且凶险万分。”
  “请木老明示!无论需要何种天材地宝,我青岩商会定当倾尽全力搜寻!”严长老立刻表态。
  “非是寻常药材可医。”木老先生摇头,“此伤,已非‘病’与‘伤’,而是涉及大道本源、神魂根本的‘道殇’。欲治此伤,需从三处着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稳定神魂,修补道基。需寻得能滋养、粘合破碎神魂与道基的绝世奇珍,如‘九转还魂草’、‘先天造化青莲’、‘补天石髓’等,此类神物,皆只存在于传说或某些绝迹的上古秘境之中,可遇不可求。”
  “其二,拔除魔气,净化异力。需以至阳至正、或蕴含无上净化之力的神物,配合特殊法门,缓缓化去那侵蚀的魔气与异化的星光。‘太阳真火’、‘净世白莲’、‘菩提心’或可一试,然此类神物同样罕见,且净化过程痛苦无比,稍有不慎,便可能连同前辈自身神魂一同焚毁。”
  “其三,也是最关键、最虚无缥缈的一点——需有同源至高之力为引,护持其核心一点真灵不灭,并在治疗过程中,助其重新统合、梳理混乱崩溃的本源力量。”木老先生目光再次落在楚无双身上,意有所指,“观这位姑娘气息,与前辈似有同源之谊,或许……姑娘身上,有与前辈力量同源之物?此物,可能是治疗过程中,最后的希望与保障。”
  楚无双心头一震。同源之物……星髓!还有那枚玉佩!它们都与南衣力量同源,更是连接两人前世今生的纽带!
  “我有!”她毫不犹豫地答道,紧紧握住了胸前的玉佩,感受着星髓那即便在南衣沉寂时也依旧散发着的、微弱却恒定的暖意。
  木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如此,便多了一线生机。然,前两样条件,实在太过苛刻。即便能找到其中一两样,也需配合极其高深、对症的疗伤秘法,且过程漫长,凶险无数。”
  他看向严长老和吴清风:“当务之急,是先用温和手段,稳住前辈伤势,阻止其继续恶化。老夫可开一剂‘固魂镇灵散’,辅以‘养神香’,再以此地‘暖玉寒冰床’之效,或可暂保前辈三月无虞。三月之内,若寻不得对症神物与法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三月!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压力如同山岳,瞬间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楚无双。
  “木老,请开方!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商会立刻去办!”严长老斩钉截铁。
  “木老,还请将所需神物的特征、可能出处,详细告知,我等立刻发动所有渠道,全力搜寻!”吴清风也道。
  木老先生不再多言,立刻提笔开方,并详细描述了“九转还魂草”等神物的特征与可能出现的传闻地点。严吴二人记下,匆匆离去安排。
  密室中,只剩下了楚无双、昏迷的南衣,以及正在调配初步药物的木老先生。
  楚无双走到床边,缓缓坐下,轻轻握住了南衣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刺骨的冰凉,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疼痛与坚定。
  “你听到了吗?只有三个月。”她低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他听,“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九转还魂草,太阳真火……无论它们在哪儿,有多难找,我都会给你找来。你说过,未来方是大道,我们要一起走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将脸颊埋进他冰冷的掌心,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手指。
  “我会救你。一定。”
  就在这时,她眉心之中,那道古剑修大能所赠的“剑魄”,似乎感应到了她强烈的心绪与决心,微微一动,散发出一丝清冽的剑意,流转全身,让她混乱悲痛的心神,为之一清。
  她擡起头,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悲伤无用,她必须立刻行动。
  木老先生将调配好的“固魂镇灵散”喂南衣服下,又点燃了“养神香”。淡淡的药香与宁神烟气弥漫开来,南衣眉心那因痛苦而微蹙的痕迹,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气息也略微平稳了一丁点,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不再继续下滑。
  “姑娘,你也需保重。”木老先生看着楚无双苍白却坚毅的脸,劝道,“前辈伤势非一日可愈,寻药之路更是漫长凶险。你若倒下,前辈便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我明白,多谢木老。”楚无双点头,深吸一口气,“在商会搜寻消息、筹备物资的这几日,我想闭关一次,消化此次所得,提升实力。”她需要尽快领悟“剑魄”,提升修为,才能有足够的实力去应对未来寻药途中可能遇到的凶险。
  “嗯,如此甚好。此地有老夫看护,姑娘可放心。”木老先生应允。
  楚无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南衣,转身,走出了密室。她没有回听涛别院,而是请吴清风在密室附近另寻了一间绝对安静的静室。
  关上门,布下简单的禁制。她盘膝坐下,并未立刻修炼,而是先取出了那枚“玄冥引路盘”。指针已然静止,但罗盘本身,似乎因经历了剑墟核心与轮回镜碎片、古剑意的洗礼,而多了几分灵性,与她之间的联系也紧密了些。
  接着,她心神沉入识海,开始仔细体悟、消化那道“剑魄”。
  前路,荆棘密布,希望渺茫。
  但她的剑,已然出鞘。
  为了他,她愿斩开一切迷雾与险阻。
  星辉沉寂,然执剑者,心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