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微光，星陨藏锋
流影梭的备用舱室内，光线被严长老刻意调到了最暗。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丹药苦涩的气息。严长老守在舱门外，背对着门扉，手中的防御符箓被捏得咯吱作响。他不敢回头，更不敢用神识探查舱内分毫。
因为他能感觉到，门后的那股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南衣是一柄深藏鞘中的温润古剑，那么现在的南衣，就是一柄刚刚饮过血、正散发着彻骨寒意的绝世凶兵。
舱内。
南衣盘膝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楚无双依旧被他护在怀中。他的一只手按在楚无双血肉模糊的左臂上，掌心那丝丝缕缕的冰蓝星辉，正以一种极其霸道却又温柔至极的方式，强行接续着她断裂的经脉。
“嘶……”楚无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忍着点。”南衣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经脉重塑，如剔骨削肉。但若不现在接续，你的左手以后便再也握不住剑了。”
楚无双咬着牙，满头冷汗，却倔强地摇了摇头：“我能忍。只要……只要你的手还在。”
南衣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怀中这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依旧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望着自己的少女。
他心中那股刚刚苏醒、原本只想将这天地都冻结的暴虐杀意，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一种酸涩的暖流抚平了几分。
“傻瓜。”他低声叹息，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抹去一滴混着血污的泪珠，“为了救我这个废人，把手废了，值得吗？”
“值得。”楚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费力地擡起完好的右手，从怀中摸出那枚依旧温润的寒玉盒，塞进南衣的手心，“因为……我说过，我要带你回家。生生造化珠还在，你还没好，我怎么能先倒下？”
南衣看着掌心的寒玉盒，又看了看楚无双那条触目惊心的左臂。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与释然。
“好。”
他猛地擡头，眼中寒芒暴涨。
“既然你把命都押在我身上，那我便收下了这份因果。”
“从今往后，这诸天万界，谁若动你分毫，我便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他掌心猛然发力。
“咔嚓！”
寒玉盒应声而碎。
那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生生造化珠”，瞬间化作一道碧绿的流光，并没有进入南衣的口中，而是被他强行逼出，化作一道柔和的生命洪流，猛地注入了楚无双那条残破的左臂之中！
“你……”楚无双瞪大了眼睛，“这是救你的药！你……”
“闭嘴。”南衣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我的伤，是道基崩毁，是星辰寂灭的反噬。区区造化珠，治标不治本。但你的手，是为我而断。若不用这造化珠，便是我南衣无能！”
“可是……”
“没有可是。”南衣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无双，你要信我。我南衣的命，硬得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天地间，就没有我治不好的伤，也没有我报不了的仇！”
随着造化珠的药力融入，楚无双左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生长，枯萎的经脉焕发新生，甚至连那道幽蓝的星痕，也被一层温润的碧绿光晕包裹，不再散发令人心悸的寒意，反而多了一丝生生不息的坚韧。
剧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楚无双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白皙有力的左手，眼眶再次湿润。她知道，这颗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的“生生造化珠”，就这样被她家这个“败家子”，毫不犹豫地用在了她的手上。
“好了，别哭了。”南衣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神色恢复了平静，“省点力气。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硬仗？”楚无双一愣。
“嗯。”南衣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舱壁，仿佛能穿透层层金属，看到外面那片危机四伏的碎星海，“那个紫衣青年，是星宫的人。而且，如果我猜得不错，他应该是星宫那位‘星主’的亲传弟子，紫霄。”
“紫霄？”楚无双心中一凛。她虽然初出茅庐，但也听说过星宫的大名。那是碎星海的霸主，真正的庞然大物。
“紫霄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南衣淡淡道，“刚才那一剑，你虽然重伤了他，但也彻底激怒了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一定封锁了这片陨石带，正像一条毒蛇一样，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们……”
“不逃。”南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逃，是逃不掉的。流影梭受损严重，速度远不如星宫的紫金楼船。而且，这片陨石带虽然复杂，但也困不住紫霄那种级别的高手。”
“那怎么办？”
“既然逃不掉，那就……请君入瓮。”南衣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紫霄想要‘寂灭’之力，想要轮回镜碎片，想要我们的命。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让他有来无回的机会。”南衣站起身，将楚无双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要做什么？”楚无双拉住他的衣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放心。”南衣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我只是去……布置一个小小的陷阱。顺便，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向舱门走去。
“严长老。”
舱门打开，南衣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门外的严长老浑身一激灵，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前……前辈。”
“流影梭还能飞吗？”
“回前辈，主引擎受损，但备用引擎还能勉强支撑短距离跃迁。”
“够了。”南衣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全速向‘葬佛古星’方向撤退。记住，要做出拼尽全力、慌不择路的样子。”
“葬佛古星？！”严长老大惊失色，“前辈，那里可是煞域笼罩，我们刚刚才逃出来，若是再回去……”
“正是因为那里是煞域，紫霄才不敢轻易深入。”南衣淡淡道，“而且，那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需要的。”
“什么东西？”
“佛骨。”南衣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慧明和尚虽然坐化了，但他的佛骨舍利，应该还在那地宫之中。那是净化我体内魔气与异化星光的最好媒介。”
严长老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的青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就是……传说中的“疯子”吗？
敢在星宫的追杀下，重返绝地？
“是！属下这就去办！”严长老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南衣看着严长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疲惫与痛楚。
他靠在舱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刚才强行催动“星辰寂灭”之力为楚无双续脉，又耗费了大量心神布置后手，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咳……”
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掌心之中，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南衣……”
舱内传来楚无双虚弱的呼唤。
南衣连忙擦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的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润而从容的笑容。
“我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推门走了进去。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楚无双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担忧，“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颗星星。”楚无双轻声说道，“一颗很亮、很冷的星星。照亮了整片碎星海，却离我很远、很远。”
南衣心中一颤。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傻瓜。”
“星星再冷，也终究会落回大地的。”
“因为……大地有它想要守护的人。”
舱外，流影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尾焰喷射，拖着长长的黑烟，向着那片被暗红色煞气笼罩的“葬佛古星”，亡命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深邃的虚空中，一艘紫金楼船正缓缓驶出阴影，船头之上，紫衣青年紫霄负手而立，目光阴鸷地盯着流影梭逃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跑吧，跑吧。”
“跑得越远，死得……越惨。”
他擡起手，轻轻一挥。
“传令，全军追击！我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女人，她身上的‘寂灭’之力，是本座的了！”
“是！”
星宫大军齐声应诺，杀气震天。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碎星海的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