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茂得知李玄知要自建冶铁工坊，再度将其余乡绅全都请到了自己家里。
刁茂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着桌沿，眼底满是不甘与阴翳。
“他竟然要自行冶铁？”
刁家垄断北地各州县铁器贸易数十年。
每年仅凭倒卖铁器，便可赚取海量暴利。这是刁氏一族主要收入来源，也是“供奉”靠山的主要产出渠道。
也是刁家能够一直有后台撑腰，能被承恩伯府嫡出大公子李玄景一眼相中给李玄知添堵的主要人物之一。
一旦扶余县自主冶铁真的成功，就代表铁器会平价售出。
到时候刁家这条命脉财源，将会直接被一刀斩断。
“胡闹！简直异想天开！”一名老乡绅愤然开口，“冶铁技艺繁杂，火候、配比、锻打皆是祖传门道。区区山野矿石，瞎划拉的没多少经验的所谓匠人，如何能炼出可用精铁？”
“依我看，不过是年轻人一时逞强。折腾数日后炼出一堆废铁残渣，自然会草草收场。”
众人纷纷附和，皆是不屑轻视。
在他们固有认知里，仓促搭建的简易工坊，绝无可能比肩那些专业铁匠们经年积累的技艺。
李玄知心里也清楚，大雍冶铁全凭经验手感。不懂配比，不懂控温，不懂除杂。
矿石杂质多，原煤火力弱。炼出来的铁料疏松易碎，成色极差。
而李玄知早已在心中敲定了一套适配当下条件的简易高温冶铁法。
无需精密器械，无需复杂工坊。仅凭现有条件，便可大幅提升铁料纯度。
没办法，谁让李玄知在穿越前，有个钢铁厂老干部爷爷呢？
城郊，临河一片开阔空地上，一片崭新的工坊区域正拔地而起。
百姓们昼夜赶工，只用短短一日时间，一座全新的黄泥夯土冶铁炉便火速搭建落成。
如今常见的都是那些腔体臃肿、形制简陋的低矮土炉。
仅靠自然通风供氧，必然会温度不足，无法彻底熔炼矿料。
匠人打铁炼铁，全程仅凭祖辈口传心授的经验。
火候全靠猜，配比全靠蒙，除杂全靠运气。如此炼出的铁料十炉九废。
在开工之前，李玄知早已亲手执笔，绘出一套完全超脱当世认知的炉体图纸。
其线条规整，结构清晰，每一处设计都暗藏科学原理。
李玄知亲自坐镇现场，手把手指挥百姓们夯土筑炉。全程把控每一处细节，绝不允许半分敷衍差错。
他特意将炉身加高，收窄炉体腔体，让炉内空间更加聚拢，避免火力四散流失。
又在炉身中下位置，均匀开凿数道规整通风风道。
风道倾斜向内，贯穿炉壁，完美解决了传统土炉供氧不足、燃烧不充分的致命弊端。
除此之外，李玄知还特意画了图纸，命人早已按照要求准备好多台大号手动牛皮风箱，牢牢对接通风口。
如此可人工持续鼓风供氧，随心所欲调控炉内火势强弱，精准拉升炉内熔炼温度。
一众围观的老匠人围在炉旁，看得眼花缭乱，纷纷低声议论不止。
“我家里往上查三代都是打铁的，还真是没见过想过土炉竟还能这般改造！”
“增设风道，人工鼓风供氧，这么好的注意咱们怎么就想不到呢？以后可得多赚钱，孩子必须送去读书！还是读书好，懂得多！”
“以后我家孩子也去读书，我提前就要告诉他，读书不是为了科举当官，而是和李大人一样，满脑子都是点子！”
当然，有人夸李玄知，就有人觉得李县令还是太年轻，过于离经叛道异想天开了些。
对于这些议论，李玄知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继续盯着所有细节。
炉体搭建完毕，接下来便是矿料预处理，这也是大雍匠人们全然忽视的关键步骤。
炼铁前的矿料处理，皆是挖出矿石直接整块投炉。泥沙混杂、杂质丛生。
原煤与铁矿胡乱堆叠混烧，杂质、矿渣、粉尘尽数留存，铁料品质自然低劣不堪。
李玄知绝不允许有人如此操作，当即亲自指导所有匠人分拣处理原料。
“都别坐着看热闹了，起来活动活动！先将开采回来的铁矿和原煤分类堆放。再剔除开裂风化、成色极差的废料。”
“接下来用清水反复冲洗优质矿石，彻底洗去表面附着的泥沙、草根与杂质，保证入炉前的矿料干净纯粹。”
所有人都按照李玄知的要求开始做事，哪怕是一些自认为李玄知胡搞的老人儿，也不得不站起来跟着一起忙活。
没办法，若是和李县令对着干，李县令一句话他们就得回家吃土。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预处理完成，便是最核心的配比堆叠工序。
李玄知按照回忆里，爷爷经常当故事讲给自己听的话回忆一遍，最终敲定最适配当下炉体的燃矿比例。
“先放进去一层精洗铁矿，再铺设一层优质原煤盖在上面。注意，一定要整齐交错，层层堆叠。”
李玄知满意的看着众人忙活，还不忘了开口给他们科普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这般分层布局，既能让原煤充分燃烧，持续恒温。又能让铁矿均匀受热，稳步熔解。炉内火力循环贯通，不会出现局部过热或冰冷的情况，能最大限度提升熔炼效率与铁料纯度。”
众人越听越觉得似乎有点儿道理，干起活来倒是更起劲儿了。
李玄知也知道大多数老人儿不服自己的这套说辞，毕竟经验很重要。
在他们看来，自己就是个京城来的公子哥儿，不知道打哪儿看的这样的法子，就该胡乱拿出来用。
之所以乐意配合，实在是穷怕了。
李玄知也无所谓，左右等成品出来，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他不急。
一切准备就绪，李玄知满意的检查了一番，随后一声令下——
“引火！”
只见炉底火苗顺着层层矿料快速蔓延。
“拉动牛皮风箱，持续鼓风！”
风道气流涌动，炉内火势瞬间暴涨。赤红烈焰窜动升腾，滚滚热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