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恩典!”
一众匠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满是赤诚拥戴。
历经半生风雨,他们终于遇见了肯为手艺人立规矩,谋生计的县令了。
李玄知趁着百姓们这会儿都热情着呢,立刻趁热打铁,推出三条新规。
其一,造册定级。
所有匠人尽数登记入县衙专属匠籍档案,归官府直管。
按照技艺熟练度、器物品质优劣,分为初级、中级、高级三等。
级别越高,俸禄越多,权限越大。
其二,统一工序。
李玄知将自己改良的选矿、洗矿、配比、分层燃烧、控温熔炼、除杂导流的全套流程,整理成清晰易懂的口诀与步骤。
摒弃所有模糊的经验之谈,变成可复刻、可教学、可量产的标准工序。
以往匠人炼铁,靠感觉、靠运气、靠祖辈经验。
如今工坊炼铁,按步骤、按比例、按标准。
哪怕是新手学徒,只要严格依照工序操作,也能炼出品质稳定的精铁。
其三,师徒传艺,批量育才。
高级匠人带中级匠人,中级匠人带初级匠人。
老匠带新徒,以工坊为学堂,以实操为课业。
不限门户,不限出身。只要想学,想掌握一门技术,肯吃苦不怕累,人品好就可以来。彻底打破手艺私传,秘而不宣的陋习。
光是这些还不够,毕竟扶余县的可用人口并不多。
附近几县也有流民,挑选几个手脚麻利肯吃苦耐劳的少年,纳入工坊当学徒,免费学艺、管吃管住,从零培养忠于自己的人。
只有这样,各个工坊才会一直有自己的眼线,不至于脱离眼皮子底下就变了性质。
明明是自己手里的利刃,却因管理不善成了刺向自己的尖刀就不好了。
老匠人张铁山,从前也是在边关的汉子。
只不过他不是在战场厮杀的,而是被关在山洞打了半生的铁。
后来因为年纪上来了,没有力气。就被轰出来,到这里定居。
可以说扶余县乃至周边所有铁匠加起来,手艺最扎实的人也莫过于张铁山了。
虽然他在这里还是打不了铁,但却成了李玄知指定的负责人。
此刻的张铁山手里捧着李玄知写下的炼铁工序简册,还笑眯眯地看着李玄知为不识字的人专门画的简图,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册子里字字直白,句句精准。
把他们一辈子靠摸索、靠运气的模糊经验,拆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何为火候,何为除杂,何为配比,何为控温。
从前模糊不清的门道,如今一目了然。
“大人之法,简直是把千年打铁的糊涂账,彻底算明白了!”
张铁山满脸激动,老眼发亮,对着年轻县令深深躬身行礼。
他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正读懂冶铁锻器的门道,才算真正做了一回堂堂正正的匠人。
一旁的曹县丞站在门口,全程目睹这一切,心中震撼愈发浓烈。
他原以为,大人炼出精铁,平价售器,已是最厉害的利民之举。
可此刻他才彻底看清,大人的眼界,从来不在一时得失,一城利弊。
李玄知看似在收拢匠人,实则是垄断了整个扶余县的底层技术根基。
矿石在官府,炉火在官府。工序在官府,匠人在官府。就连学徒选取权也在官府。
从今往后,扶余县的冶铁技术和锻造能力,还有器物产出。
不管是数量还是定价,尽数由县衙掌控,与乡绅再无半分干系。
就算是朝堂不管他们又如何?
只要这一潭死水自己活过来,就能立刻将全扶余县彻底盘活!
刁家。
紧闭的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下人不断传回扶余县工坊的相关消息——
县令定新规啦,县令立匠籍啦,县令培育学徒教新技术啦!
官造铁器量产速度越发快了,如今全扶余县的百姓家中都有了铁器。
这还不止,周边几县的人知道扶余县的铁器好以后,也纷纷临时结交扶余县的好友,开始拉近关系互相走动亲近,也都开始买扶余县的铁器了。
短短数日,刁家铁器生意彻底归零。
往日门庭若市,还要挑买家的铺面。如今已无人问津。
刁茂端坐主位,面色灰败。眼底最后一丝傲气彻底磨灭,只剩无尽的恐慌。
他原本以为,李玄知只是一时逞能,折腾几日便会后继无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止会炼铁,更懂规整工序,收拢匠人。培育技术和搭建体系。
这哪里是年轻纨绔的一时兴起?
这分明是步步为营,招招致命的顶级布局!
“完了……”
一名老乡绅瘫坐椅上,声音沙哑绝望。
“他拿走了矿,造出了铁。如今还要拿走所有匠人手艺……卖出去的东西已经不只局限于扶余县了。咱们还将人得罪那么死,往后这北地各州,再无我等立足之地了。”
众人面如死灰,满心悲凉,却再无半分敢于作对的底气。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捐官县令。而是一位手握逆天学识,心思深沉缜密又有雷霆手段的绝世能人。
一众依附刁家的小族首脑齐聚一堂,个个面色萎靡、心神不宁。
往日里他们仗着刁家势力,在各县横行无忌,牟利无数。
如今树倒根摇,想必各自的产业也会接连受挫。
“刁兄,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若是让李县令成了,日后别的产业也会走上这条老路!”
一名圆脸乡绅眉头紧锁,语气焦灼:“再不想办法,不出半年,我等几家产业也会接连受挫。便会坐吃山空,彻底没落!”
刁家势大都能被打击成这样,他们这种没落小族可没有刁家这样的抗风险能力。
另一人连连附和,满脸苦涩:
“那李大人手段太狠,不只是断财路,更是连根拔起。匠人、矿脉、技术、民心全被他攥在手里,咱们明面上根本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众人七嘴八舌,满是焦虑恐慌。
主位之上,刁茂静坐良久,面色阴沉晦暗。
眼底的傲气与戾气早已被连日的挫败磨平,只剩下深沉的阴翳。
他彻底想明白了。
明面上硬碰硬,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硬拼,是死路一条。”
刁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被迫服软的憋屈。
众人闻言,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
“我等之前低估了李大人的城府与能耐。鲁莽挑衅,落得如今局面,实属自取其辱。”
刁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隐忍:
“从今日起,所有人收起戾气,不得再与扶余县衙作对,不得散播任何流言。”
有人急声问道:“刁兄,难道我们就此认输?任由李大人拿捏,世代基业拱手让人?”
“自然不会。”刁茂抬眼,眸中寒光乍现,尽显老狐狸的阴狠狡诈。
“明面上,我们服软、认错、退让,让他放下戒心,以为我等已然俯首认命。”
“但暗地里,路子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