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摊贩百姓惊慌避让,纷纷驻足侧目,人人面露惶恐之色,原本热闹的市井瞬间安静大半。
一队身着规整州府制式甲胄的巡卫铁骑,列队疾驰而来。甲光灼灼,气势凛然。
队伍正中央,簇拥着一辆厚重肃穆的黑漆乌木官车。
车厢密闭,帘幕低垂,威仪赫赫,规制远超寻常县级官车。
车厢两侧,高挂鲜亮的州府巡察专属令牌,日光之下,醒目刺眼。
州府巡察特使,亲临扶余县!
消息如风驰电掣般传开,顷刻席卷全城,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州府来人了!是巡察特使亲至!定然是为县衙新政而来!”
“坏了!坊间传言果然是真的!私开矿山、私造铁器本就是违制大忌,大人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无形的恐慌悄然蔓延整座县城。
一众百姓面色发白,连日来享受新政红利的安稳与喜悦尽数消散,心头再次悬起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他们不懂朝堂律法的弯弯绕绕,只懂官大一级压死人。
再好的县令,再利民的新政,终究只是区区七品微末。
州府特使亲临,便是带着追责问罪的杀伐之气而来!
刁府庭院之中。
得知特使亲临的消息,刁茂快步从书房走出,连日紧绷阴郁的面容终于缓缓舒展,眼底压抑多日的阴鸷、憋屈与狂喜尽数迸发,整个人精气神骤然凌厉起来。
“来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畅快淋漓,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连日俯首认错,破财捐物的憋屈,被制衡拿捏的不甘,眼睁睁看着李玄知兴盛县域的刺眼,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身侧贴身管事躬身上前,满脸谄媚喜色,低声道:“老爷英明!州府特使骤然亲临,定然是您递出的书信起了奇效!李玄知妄自革新、私开矿场、违制乱政,触犯朝堂大忌,今日便是他的死期,看他往后还如何蹦跶!”
刁茂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森寒的笑意,眼底满是阴狠算计。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你以为,我只递了一封诉状?”
今日前来的,可不是普通的巡察官员,而是北地州府二把手冯崇山。
此人出身名门,守旧顽固,最看重律法规制。素来最为厌恶地方官员擅自革新。
“李玄知啊李玄知。”刁茂负手而立,眼中满是狠厉。
“真以为绑定我等,主动陈情便能破局?真是天真!在绝对的权势人脉面前,你的利民新政就是谋逆违制的罪证!”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辛苦搭建的一切,尽数崩塌!看你还怎么敢指着我刁某人蹦跶!”
随着铁骑入城,其余乡绅纷纷激动的跑到扶余县附近瞧热闹,不过都只敢暗中观望。
蛰伏多日,终于等到翻盘时刻。
只要李玄知被定罪革职,拿问查办,扶余县便会重回旧日格局。
他们失去的铁器垄断特权,便可重新回到手中。
说不定,还能借机瓜分新政落地带来的所有红利。
县衙内,曹县丞望着城外疾驰而来的铁骑队伍,手心瞬间冒出冷汗,面色紧绷。
“大人,州府特使亲至,来势汹汹,看阵仗,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混迹官场半生,太懂这套场面。
巡察铁骑列队入城,甲兵随行。不是巡查安抚,是查案问罪的规格。
只要特使一纸定论,李玄知数年仕途尽毁,甚至可能身陷囹圄。
曹县丞与冯县尉及两名捕快尽数屏息凝神,紧张的不行。
唯独李玄知端坐案前,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他缓缓放下手中笔,抬眸望向窗外的铁骑队伍。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唯有胸有成竹的淡然。
真是让他好等啊。
这场州府风波,可算是来了。
若无上层督查、若无权贵打压,他的新政永远只是一县之策,无人认可。
唯有借这场问责风波,当众辩驳,据实陈情。才能彻底打破重农抑矿的千年桎梏,让新政成为全州范本,继而推广为朝廷定例!
“来了便好。”
李玄知缓缓起身,眼底锋芒内敛,气度凛然。
“曹县丞,整备卷宗、抬出新政实录、备好百姓联名陈情册。”
“随本官,开中门,迎特使!”
声音沉稳有力,字字铿锵,穿透压抑的大堂,瞬间稳住所有人的心神。
县衙中门大开,李玄知踏步而出,立于台阶正中。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片刻,铁骑队伍抵达县衙门前。黑漆官车稳稳落地,车帘被侍从抬手掀开。
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缓步踏出,中年面容,眉眼冷硬,神色刻板,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不近人情的严苛。
冯崇山抬眼扫过县衙匾额,目光淡淡掠过台阶上的李玄知,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区区七品捐官,敢在他辖下属地内擅自改规、私开矿冶。
简直是狂妄无知,胆大妄为!
冯崇山落地站定,并未开口。反倒是身后随行录事官上前一步,高声宣读:
“州府冯大人巡察扶余县,查核县令李玄知擅开荒山,私兴矿冶,违制乱政一案。闲杂人等,即刻退避!”
话音落下,现场气氛愈发紧绷。
远远围在街口观望的百姓,人人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哪里是巡察,分明是开门见山,直接问罪来的!
人群后方,刁茂已和一众乡绅顺利汇合。冷眼观望,嘴角皆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开局便定调违制,李玄知今日再无翻身可能!
台阶之上,李玄知依旧神色平和,微微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卑职李玄知,恭迎冯大人。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劳。”
冯崇山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完全不理会李玄知的寒暄,开口便是质问:
“李县令,本官问你。律法规定严禁地方私开矿场,私造铁器。以防民间蓄器,滋生祸乱。你身为扶余县主官,不思安分守制。为何胆大妄为,私封公山,擅兴冶铁,聚众匠人,改制旧法?”
“此等破格妄为之举,你可知罪?”
一句“可知罪”,如同重石落地,压得在场众人心头骤沉。
曹县丞手心冒汗,下意识往前半步要开口辩解,却被李玄知抬手轻轻拦住。
李玄知抬眸直视冯崇山,无半分怯意,回话时竟是比冯崇山这个问责的上官还要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