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免李玄知扶余县令职权,就地待查。朕会派影卫与御前首领大太监即刻亲赴扶余县彻查。”
“在查期间,扶余新政一切照旧,不得停摆。工坊正常运作,铁器正常配售。严禁任何人借机滋事,扰乱民生。”
一道圣谕,看似依从旧派诉求停职查人,实则硬生生保住了新政根基。
旧派想要的是“废政杀人”,可圣上只给了“停职核查”。
旧派想要借机瘫痪新政,可圣上严令新政照常运转。
范无为脸色骤然一沉。
以往类似的朝堂两派纷争,皇帝最终都会让两派各自出人去查,最后谁更胜一筹谁就是赢家。
可如今,皇帝竟然哪一派的人都不用。反而直接动了谁都无法收买的皇帝自己的势力?
不对……
皇帝派了自己人,岂不是说明皇帝并不信任自己等一众老臣?
若是皇帝查出那些证据都是他们伪造,此事岂不是……
满殿勋贵皆面露不甘,却无人敢当庭反驳。
没办法,圣谕情理兼顾,公私分明,挑不出半分错处。
……
又是李玄知默默算着日子的一天。
院外马蹄惊雷炸响,朝廷传旨侍卫策马直达县衙门前,高声传喝:
“圣旨到——”
李玄知神色微凝,即刻整衣出迎。
接旨结束,曹县丞先一步面色煞白,满心焦灼。
停职待查,官员受制,这分明是被套上了枷锁!
反观李玄知,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太懂帝王心思,也太懂这盘朝堂棋局。
停职是给旧派的交代,保新政是给天下民生的交代。核查的时间,便是给自己翻盘的机会。
看似绝境,实则圣意已然偏向革新,大局已然立于己方。
皇帝派了影卫与御前首领大太监亲自核查?
甚好!
他正缺一个公开公正的见证,当众撕碎所有伪证。让天下看清新政清白,旧派龌龊。
李玄知躬身接旨,“臣扶余县令李玄知,领旨谢恩。”
传旨侍卫话音刚落,尚未收卷圣谕。远处官道之上,忽然再起浩荡马蹄声。不同于寻常驿马的仓促急促,这一队马蹄沉稳规整,肃杀厚重。
一杆玄色鎏金御前旗,在风里烈烈舒展,夺目刺眼。
曹县丞立于一旁,本就心绪焦灼,见状瞳孔骤缩,心头猛然一沉。
并非州府任何官员的车马仪仗。
是京中御前队伍。
扶余县,再小不过一个县城。
这么多年都未曾遇过御前使臣,今日竟能让御前亲至,整座县衙的氛围瞬间被拉至极致紧绷。
街巷百姓闻声驻足,远远观望。无人敢高声言语,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瞬间笼罩全城。
车马停落县衙门前,数十名黑衣影卫率先落地。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周身无半分多余动静,却自带肃杀威压,瞬间封锁县衙四周所有通路。
为首一人,身着暗紫织锦太监服。面容白净温和,眉眼通透,不似寻常阉宦阴柔谄媚。正是帝王身边最亲信的御前首领大太监福全。
此人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不结交士族勋贵,只听命于帝王一人。
福全缓步拾阶而上,目光扫过门前众人,不怒自威。
“扶余县令李玄知接旨。”
一声落下,满场寂然。
李玄知再度整衣垂首,恭谨行礼,“臣在。”
福全展开随身带来的明黄密谕,朗声宣读。
字句清晰,落音郑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扶余新政干系民生大局,朝野博弈纷乱,地方州府恐有亲私偏袒,徇私蒙蔽之弊。今派御前首领太监福全,率御前影卫亲赴扶余,全权复核贪墨弹劾一案。”
“所有账册、人证、物证、舆情实绩,皆由御前使团独立核验。不受州县衙门掣肘,不受朝臣书信干涉,据实奏报,唯实唯真。”
“另,李玄知治县有功。垦荒安民,稳铁通商,革新利民,实绩卓著。虽涉案待查,然新政大局不可无主,革新基业不可轻弃。”
“特破格擢升李玄知为从六品通判衔,暂领扶余县事。秩级升迁,权责不变,依旧主理扶余新政一应事务。待查期间,照常履职。钦此。”
一语落毕,风声骤停。
在场众人尽数怔住,无人料到圣意竟如此出人意料。
先停职待查,再破格擢升。
一边是御史弹劾的贪墨重罪,一边是帝王亲授的品阶升迁。
看似矛盾相悖,实则将帝王的制衡权谋,护局心思展现得淋漓尽致。
朝堂旧派要定罪,要打压,要废新政。皇帝便顺水推舟,准其核查,暂免职权。给尽士族礼法颜面,堵死满朝勋贵的非议之口。
可暗地里,他即刻换掉有派系偏袒的官员,改用绝对中立的御前心腹核查。杜绝地方构陷、官场串通、屈打成招的可能,从根源上封死旧派官员的暗箱操作。
更关键的是,待查之人,反而先升品阶。
七品县令擢升从六品通判,看似只是半级跨越,却是天差地别。
自此,李玄知不再是区区不入流的底层七品微官。
品阶正式跻身朝堂流内中层,权责更广,名分更正。
哪怕最终核查未完全落定罪名,他的仕途品级,已然实打实抬升一阶。
圣上此举,无异于明目张胆的表态:
朕信其清白、重其才干、护其新政。
今日核查,只为堵朝野悠悠众口,而非真要治罪杀人。
戴罪待查之身反倒得以擢阶,圣宠之盛,前所未有。
县衙门前,李玄知心神澄澈,躬身郑重接旨:
“臣,谢陛下隆恩。”
他心中通透,读懂了这道圣谕背后所有深意。
升他官位,是圣上为他兜底,为新政撑腰。
派御前核查,是为他扫清所有派系打压,杜绝构陷冤屈。
保留职权,新政照旧。是稳住天下革新大势,不给旧派半分可乘之机。
福全收起圣谕,看向眼前年轻的新晋通判,眼底带着几分帝王近臣的审视,亦有几分真切的欣赏。
“李大人,咱家奉陛下密旨。此次核查,只求一真。”
“陛下有言,扶余新政是天下改制之始,不可毁于党争私斗。实干之臣,不可冤于龌龊构陷。你若清白,朝廷必还你公道,重赏其功。你若有私,咱家亦据实回奏,绝不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