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这些账目全数誊抄,张贴全城。”
李玄知指尖拂过账册,条理清晰地下令。
“每一笔收支,每一项盈亏,尽数公示于民。让扶余县百姓,让四方观望之人,都能看清新政的底色。”
“是。”顾盼儿应声应下,目光落在案边堆叠的工坊异动记录,眉心微蹙,轻声提醒。
“大人,今夜工坊异动频繁,陆续有数名外来务工者与人私相串连,刻意挑唆工匠争执。民女核对工时名册时,发现这些人皆是近期临时入厂。无固定籍贯,无联保之人,行迹十分可疑。”
“我已单独列出名册,标注其入厂时日与异动轨迹,可供大人核查。”
说完,她递上一页单独誊写的清单,字迹工整,线索明晰。
李玄知接过一看,眼底微光渐凝。
顾盼儿不止理清了账务,竟还细心留意到工坊人事异动,默默帮他梳理出搅局者的线索,心思缜密至此,恰好补上了曹县丞与冯县尉巡查的疏漏。
“你看得很细。”李玄知抬眸看她,语气多了几分暖意。
“这些人,正是对方安插进来搅局的棋子。”
顾盼儿轻声道:“民女不懂朝堂权斗,也不懂乡绅算计。但民女知道大人一心为民,新政造福万家,绝不能被这些龌龊小人毁去。”
她言语质朴,却字字真心。
看着灯下从容布局的青年县令,顾盼儿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却只能深深藏于心底。
她自知身份悬殊,不敢妄想分毫。只求能长久伴在身侧,默默相助,便是心安。
李玄知自然察觉到她眼底的诚挚与暗藏的柔意,却不点破,只温和吩咐:
“夜深露重,你连日熬夜操劳,早些歇息。明日公示账目,还要劳你坐镇核对,避免有人刻意篡改摘抄。”
“民女遵命。”
顾盼儿微微屈膝行礼,缓步退下。走出书房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盏长明灯火。
灯影下的身影挺拔沉静,纵使风雨环伺,依旧岿然不动。
她心底轻轻一叹,万般倾慕,皆化作无声的笃定。
只要他安稳顺遂,让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
一夜转瞬即逝。
天光破晓。
清晨的扶余县,尚未完全苏醒,城门处已率先热闹起来。
县衙差役连夜赶制的告示尽数张贴上墙,一张张雪白榜纸铺满墙面。密密麻麻的账目条目,清晰直白,一览无余。
往年官府公示,素来含糊笼统,百姓从来看不懂。
可今日不同,顾盼儿精心梳理的账目,摒弃所有官样晦涩说辞,条目通俗、数字明晰,收支盈亏一目了然。
开荒投入多少,铁器产出多少,匠人薪资几何,县库结余多少,惠民让利多少等等尽数公开,无半分遮掩。
晨起赶集的百姓与往来商贩,还有各地近日来此学习和找生计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我看懂了!工坊非但没亏空县库,反倒每月都有结余!”
“原来传言都是假的!官府不仅没耗钱粮,还攒下了用于赈灾流民的银两!”
“还说秋后加赋,纯属造谣!你看这账,件件都是让利百姓!”
民众哗然之后,便是彻底的清明。
连日来暗中滋生的流言蜚语,在白纸黑字的实证面前,瞬间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工坊之内,新的联保规制彻底落地。
所有可疑外来人员尽数被单独登记看管,无抓捕、无定罪、无刑罚,只留存明细台账,所有争执闹事的轨迹与挑唆的痕迹,一一记录在案。
刁茂费劲安插的棋子,一夜之间,尽数被锁死在证据之中。
他们想造乱留疑,却反倒帮李玄知,坐实了新政规制严密、乱子皆为外力蓄意搅局的铁证。
刁家宅院内,晨起探听消息的亲信匆匆折返,面色惨白,踉跄入内。
“家主!坏了!县衙全盘公示账目,流言彻底破了!工坊规制连夜整改,我们安插的人尽数被盯上,连半点闹事的口子都没了!”
刁茂刚梳洗完毕,听闻此言,手中毛巾猛然落地,脸色铁青难看。
他筹谋数日,又按照京城指示,倾尽家底布下的乱局,自以为无解的阴狠死局,竟被李玄知一夜之间悄然化解。
细碎乱象未成,民心非议未起,反倒给对方送了一轮绝佳的实证造势。
“一夜之间……稳账、稳工、稳民心……”
刁茂咬牙,眼底满是惊惧与无力。
“此人手段,到底缜密到了何种地步?”
他原以为抓住了规则漏洞,拿捏住了新政软肋。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每一步算计,都落在了对方的预判之中。
暗处的绞杀,再度落败。
而县衙书房,天光穿窗而入,落满案头整洁的账册。
李玄知望着城外渐起的人声喧嚣,神色平静无波。
这只是第一波暗斗破局。
京城旧派被逼无奈,绝不会就此收手。
一次搅局失败,后续必然有更狠、更阴的后手接踵而至。
李玄知比任何人都清楚,市井流言与工坊躁动,从来只是对手试探虚实的幌子。
旧派接连两次暗处搅局尽数落败,绝不会甘心收手。
他们已然摸清自己稳民心,守规制,重实证的行事套路。接下来出手,必定是绕开舆论,能锁死罪名的绝杀之招。
白日喧嚣渐息,午后的县衙格外沉静。
顾盼儿未曾歇息半刻。
公示账目虽已安定民心,可她深知风口浪尖容不得半点疏漏。
她独自守在账房,将连日所有收支底单、物料台账、铁器配售回执逐一复盘,逐笔核验。将每一处细微出入,每一笔物料损耗都单独标注、建档封存。
她依旧一身素衣,伏案低眉,执笔的指尖纤细却稳健。
熬夜操劳,眼底已覆上淡淡的青黑,可眸光始终清亮专注,无半分倦怠敷衍。
旁人只看见他从容破局,步步完胜的风光。唯有她日日伴于灯下,知晓他每一次安稳背后,是殚精竭虑的筹谋,孤身扛下的重压。
她身份卑微,无力替他挡朝堂风雨,抗权贵威压。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这方寸账台,不让分毫龌龊污他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