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安一双本已经有了些神采的伪人眼睛里,亮光一点点暗淡。
收紧的藤蔓像一条蟒蛇想把他绞杀。
他的口鼻完全进不来氧气，眼球已经被勒得轻微凸出。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气音，每个字都像从口腔里迸出一圈泡沫。
“为……什……么。”
“对不起,46号。”牧泽抓住了他喉咙上持续收紧的藤蔓，“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
藤蔓因为牧泽的突然接触骤然一抽,在牧泽手上划出一道口子。
但他全然不顾，抚摸着尤安脖子上的藤蔓，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减轻尤安的痛苦。
明明是帮凶,但牧泽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不停地涌出泪水。
“是你自己非要进来的。”牧泽的声音颤抖，“你都已经看到我手上被咬出的齿痕了。对不起，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这条路走得太久了。”
尤安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血从每一个细密的小孔里渗出,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流。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快要听不见。
小小的伪人心脏急剧跳动。
他感到委屈。
为什么他帮了别人,别人还要他死。
他分明也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其他的人。
如果牧泽他们愿意,主城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已。
他的耳朵开始出现嗡鸣，像白门内拉响的警报。
与此同时,他听到咕叽咕叽的搅动声在他的周遭响起，刺痛从他的脊椎蔓延开来。
他的背肌像皲裂的大地,触手们从其中的缝隙迸发而出,撑开了骨骼缝隙。
它们汲取着他体内仅剩的体能,不断地膨胀变大,最终扭成深灰色的、带有血红纹路的恐怖怪物,朝两个辜负他心意的暴徒弹射而出。
“你是伪人！”身后的“昆汀”发出一声闷哼,“你明明也是伪人,怎么没有伪人的……特征和气息……”
藤蔓褪去,弓身跪趴在地上的尤安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触手们将牧泽和“昆汀”卷起，让他们悬在半空。
他回眸望去，那些藤蔓已经像被训斥的流浪狗一样缩回“昆汀”体内。
他的脑袋终于清明了一些，面前的环境也不再天旋地转。
然而屋子内属于【蜕】的气息仍旧没有散去，带动他的小腹一下一下地抽动。
他的全身都落满了自己的鲜血，顺着皮肤的纹理缓慢地流动，最后在停在手腕上开始凝固。
“你完全地进化了。”被吊在半空的伪人用着昆汀的声带，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除了触手，你已经和人类无异，你是……预言里的首领！”
见“昆汀”已经没有攻击的想法，触手们卷着半空的两人，将他们放在地上。
“首领？预言？”
尤安歪头，身上的伤口迅速地愈合，但仍旧是满身血污。
被释放的伪人顶着昆汀的脸，匍匐在地上。
他的眼眸低垂，释放藤蔓将自身紧紧包裹，以示臣服。
“所有的伪人种族都在等那个彻底进化的首领。”
伪人越是兴奋，藤蔓就边抽动边将自己缠得越紧，倒刺扎进他的身体，让他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您在论坛上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牧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新竹马俯首称臣，抬手想去帮忙松一松“昆汀”身上的藤蔓，却只是徒添了几个口子。
尤安想要解释自己不过是从井底爬出来的玩偶，但当他稍稍张嘴，一个黑影从门框边倏地掠过他身侧。
他听到呼吸声在经过他身旁时停滞一瞬，接着这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冲进屋内。
他只能看到背影。
利落的寸头和结实宽阔的背肌让他一眼就认出了是给他魔芋爽的配送员。
突然想起来，他不知道这个好心分享的配送员名字和编号。
“啊、啊。”他发出了两声人机一样没有感情的呼唤。
配送员将自己空荡荡的蓝包往地上一甩，身子后仰，背部的肌肉隆起，结实得像两座小山。
他的嘴张到奇大，脖子随着他仰头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尤安甚至可以从后背看到配送员张开的巨嘴，“食人花”这个名词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配送员的身子在“昆汀”还没从讶异中反应过来时啊呜一口吞掉了他的头。
像一条蟒蛇，不需要咬合，只需要喉管蠕动，就能将丧失反抗能力的伪人寸寸吞下。
咕噜咕噜。
尤安首次看到伪人同类相食，眼睛无序地上下左右跃动。
牧泽终于在震惊和混乱中反应过来，颤抖着扑到配送员背部，用力捶打着他的后脖。
然而牧泽的力度对于配送员来说简直是挠痒痒。
也许是因为实在是走投无路，牧泽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才从他手里存活下来的尤安。
尤安只感觉眼角发酸，眼皮也变得沉重。
很困，很想睡一觉。
是因为血液流失吗？
难道他真的和“昆汀”说的一样，进化成和人类的状态相同的伪人了吗？
两片嘴唇蠕动，他在配送员彻底吞下口中新生的伪人时，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
“放开。”
就是这短促又细微的声响居然真的让配送员吞噬的动作停住。
他喉管蠕动，将狼狈的伪人从嘴里反挤了出来。
正如配送员的自述那般，他的身体充当着一个【袋子】的作用。
“昆汀”被吐出的时候，全身是干燥的，只不过身上结痂的倒刺刺孔在被吞噬又被吐出的过程中蹭出血痕。
尤安皱了皱鼻子，眉头也学着主人的模样拧起。
昆汀是零点的执行者，死后还要经历这样又吞又吐、堪称恶心耻辱的事情。
虽然身上多少带有点昆汀的血脉，但伪人顶着昆汀的脸说话做事，这让他还是觉得膈应。
“吃，好吃。”
想来是因为尤安嫌弃从胃袋里掏出的食物，配送员巴巴地从蓝色背包里掏出两包香辣味魔芋爽，捧着递到尤安面前。
一个壮壮的大块头这么献殷勤，尤安下意识后退一大步，凑到门边，悄悄用触手尖顶开门。
门被顶开一条小缝，触手变成扁平状，卷上门把手，往后一拉！
“呃……”
尤安发出一声闷哼。
触手在外面应该是【推门】，而不是【拉门】。
门直接猛地夹住了触手，可怜的灰黑色触手瞬间僵直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首领，不吃，别伤害，自己。”
配送员虽然是伪人，但是眼睛是进化得最好的，此时竟可以流露出心疼担忧的神色。
配送员的手往他的方向探，想到什么又将魔芋爽一口闷进胃袋。
接着迅速吞下自己的拳头，从胃袋里取出什么东西。
尤安呆呆地看着配送员攥着什么东西朝他狂奔。
他们的距离仅差几厘米时，他的脖子突然一凉。
他直面一脸渴求原谅和嘉奖的伪人配送员，随后呆愣地低头。
只见一条翠绿的宝石项链正坠在他两柄锁骨之间，在阳光下展现出水波似的光泽。
配送员……给了挂他一条绿宝石项链？
“好看。”配送员的嘴动了动，看起来应该是在重组编辑人类的语言，“礼物。”
【礼物】这个名词他太熟悉了，家里那瓶酒还剩了些。
那这个配送员送给他礼物，是想和他示好，做朋友吗？
【顾客点击催单，请配送员及时将商品送达指定地址。】
用一个半小时完成配送单外的额外服务，却把下一单给抛之脑后，让顾客久等。
他这配送员当得太不称职了。
“我要走了，再见。”尤安转头就走，临走前他还是回头给顾客喂了一颗定心丸，“我今天没有看见任何事，我只是一个配送员。”
“尤……安。”
身后的伪人配送员突然用不大熟练的语言喊他。
配送员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他再次顿住，配送员再次冲上前，猝不及防在他的衬衣里塞了一个凉凉又刺拉拉的东西。
他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掏出来。
是一包魔芋爽。
他道了谢，然后将东西原路塞回去。
在人类社会里，收礼的时候总喜欢推脱，然后再原封不动放回原处。
他省略了中间的这一步，因为时间不允许他推来推去了。
他拔腿先赶回安憩，几根触手轮番出动，才紧赶慢赶将咖啡做了出来。
他庆幸主人喜欢喝咖啡，平时也坚持手搓，这才让他偷师成功。
拿了货，他往既定地点赶去。
街道和街道之间离得很宽，本来是有小动车可以骑的，但需要八块钱。
今天的工资还没结，之前的金豆子又完全给回了洛南，他现在身无分文，骑不了小动车。
他左顾右盼，将目光投向草丛。
一只黑色的长毛狗正在草地上撒.尿。
唔……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仪，顾客又催单了。
好吧，那麻烦你了，小狗。
“你好。”
他刚走过去，这只狗就掀起眼皮，黑色的眼睛压在毛发下，凶恶地盯着他，朝他露出森白的尖牙，一滴涎液从它的嘴角滴落。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尤安径直走上前去，摸了摸它宽阔的背。
他在高温地界和流浪狗相处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摇着尾巴龇牙的狗狗只是一只傲娇狗狗。
狗看到朝它走来的尤安，眼神从凶恶到不可置信再到妥协。
它在尤安身上嗅了嗅，鼻子从锁骨蹭到侧肋。
“你是在找触手们吗？”触手被他从身后释放，缠着他的身体挥舞，“你可以把它们当成玩具，但是你不能咬它们。”
这只狗很快对会动的触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用爪子对着它们扑腾。
尤安趁着小狗玩他的触手，向它索取报酬。
他跨上了小狗的背，抚摸它粗糙刺手的毛。
“麻烦你送我到那条街。”尤安指着远处的街道，“中心街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尤安的帝位蹭蹭蹭往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