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安在原地怔愣片刻。
莱司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意料之外,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是以这样的面貌出现。
莱司……还是一个活人吗?
“柏予先生,您为何打断祭典?”莱司的声带做了些许处理,似乎在说话的时候声音更加低沉,沉得有些含糊,“您非但没有让神子降临,还来这里亵渎神明,神是不可饶恕您的。”
他本来想反驳一下,但洛南的话一遍遍提醒他,要演好一个角色,就得有这个角色该有的思想和行动。
莱司这是在刻意透露信息给他呢。
他现在是那个叫“柏予”的伪人,任务失败反来兴师问罪。
“难道不是你们搞的鬼,我好不容易得到那个人的体.液,马上就能生出一个最优质的孩子,你们却要提前,导致我的孩子们全死了!”尤安瞪大眼睛,胸口起伏,往莱司胸口上一推,“你赔我!”
莱司却没有因为他这一动作撼动分毫,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抬手引导,“主教在内间等您,您可以和他好好谈谈。”
也就在此刻,那只巨大的丑青蛙祭坛突然传来某种昆虫撕咬的滋啦声。
尤安闻声看去。
祭坛中央摆放着不是什么石碑牌位,而是一块看不出模样的红肉,上面遍布着折痕。
乍一看,尤安以为那是猫猫伪人的触手截出来一段一段拼凑成的。
“神子,神子!”离那坨肉最近的教众声带震颤,“继续诵读,继续啊——”
那一坨肉里,突然缓缓伸出一只带着黑色坚硬短茬的细长节肢,紧接着从肉的褶皱里再伸出了一只。
这坨肉逐渐在前方伸出蜘蛛的口器,在正前方教众的惊恐目光下,嘎吱一口将他的呼叫吞进口器内。
莱司的身形一闪,在枪声响起前,扭住握枪教众的手腕轻轻一掰。
教众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呼喊,手腕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盖下的帽檐遮住了满是恐惧的双眼,只能睁睁看着同伴被他们所谓的“神子”生吞。
吞食一名教众后,这团红肉的“身体”渐渐生出坚硬漆黑的头骨,随后满是褶皱的软肉蜕变成了同样漆黑的外壳。
“他背叛了组织,企图把我们的秘方卖给那群海上的疯子。”莱司夺过教众手中的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成为神子的养分是他的福分。”
尤安发现零点的人员都有这种忽悠的能力。
如果不是因为他靠气味和伪人首领的辨别能力,判断出祭坛上那个所谓的“神子”其实是蜘蛛形态的老演员尼克尔,他也得和这些教众一样俯首称臣。
“柏予先生,丢失神卵的事情发生在您身上着实惋惜,您也是组织非常看好的母体。”
莱司突然朝他伸手,“或许您应该随我去和主教谈谈了。”
这是新的戏份吗?
如果是柏予,现在该怎么接话?
“谈话又有什么用?”尤安大吼道,“现在神子都已经在上面了,我为组织付出这么多,你们就这么……这么……”
尤安突然想不出有什么词汇可以搭配。
这么恶劣?这么离谱?
“让他进来吧,你得偿所愿了,莱司。”
缥缈的声音从祭坛后传来。
准确来说,是从祭坛后的墙壁传来。
尤安在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一愣,像是从头皮的深层冒起的气泡,在浮出水面时却迟迟不肯破裂。
这道声音在他头一次进入【蜕】的时候就出现过,似乎还在哪里听过,但总是无法再脑海里搜出对应的身影。
但更为恐怖的是,莱司怎么用的是真名,难道莱司不是零点派来的卧底,而是真的叛变了?
然而莱司下一刻的举动就浇灭了他的疑火。
“谢主教。”莱司朝那只癞.□□鞠躬,被当成祭祀对象的“神子”突然八条腿一蹬,朝莱司扑面而来。
他离莱司实在是太近了,近得可以看到他从袖子里推出一个黑色的方块,在距离“神子”几厘米时手指一推,将这个方块推进了“神子”的头颅。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见过一次。
在禁闭室的时候,莱司就拿出了这个东西。
“神子”渐渐安静下来,砸在地面上,行动变得迟缓,在莱司抚摸牠的尖锐口器时咬了他一口,当即见血。
神子在莱司身体调转蜘蛛身体,把口器对准了尤安。
虽然模样和刚才显然不同,但自从那个黑方块被推进头颅里后,蜘蛛连面相都变了些,不再像在祭坛上时那样呆滞。
或许是盯着蜘蛛太久,久到牠都有些不耐烦,蜘蛛身后两条细长的腿架起,整个肚皮往上掀。
“柏予先生。”莱司对尤安做了“请”的手势,“主教在等你。”
他现在头脑混乱。
从莱司出现到尼克尔成为“神子”,他一时理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主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啊,他已经快演不下去了。
主人作为指挥官,一定知道莱司来【蜕】当卧底的情况,但居然一点都没有和他说,这让他怎么接下去?
坏主人。
如今教众们都在直勾勾盯着他,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一路顶着教众们的注视,走到□□石像后。
石像后的墙壁松动,开了一条缝隙,透不出任何的光线。
他在门前呆站了片刻,下意识想要将触手放出来先行探探情况,却因为洛南的警告而按耐住冲动。
他只好用手推开门,孤身走进门内。
通道里漆黑一片,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几乎只能靠手在墙壁上摸索往前走。
他不敢贸然上前,毕竟前方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进来吧,尤安。”
谁在叫他?
不对!
他现在不应该是柏予吗?
究竟是谁识破了他!
“你是谁?”尤安停在原地,触手在身体内抵着他的后背,警惕着随时冲出绞杀敌人。
“我是你的主人,尤安。”那道声音平静地说,“过来,我这里有糕点可以吃。”
通道深处的一扇门被弹开,白织灯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前路。
就在此时,他听到从那个房间内传出铁链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他几乎是瞬间就辨别出瑟琳被捂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救。
“嘘,嘘。”那个人不知道做了什么动作,瑟琳的声音突然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再也无法忍耐,灰黑色粗.大的触手尽数爆发,口器大张朝门的方向冲撞而去!
“尤安,很久不见了。”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通道里荡起了回声。
触手像猛兽捕猎时被紧急逼停,在墙面上堪堪摩擦出一道火花。
若有若无的咖啡豆的香气随着簌簌打落的墙粉,在空间内扩散。
他终于回想起这道声音,是当时他在【安憩】送的第二单,咖啡!
那个顾客!
莫非是因为顾客经常给零点领导买咖啡,心里不平衡送出了精神疾病?
但这和瑟琳有什么……
【孩子已经度过了蚊人期,现在在零点工作。】
瑟琳的话冷不丁闯进他的脑海。
她的孩子是不是就在零点工作来着?
“还不进来吗?”那个男人又说,“我母亲说你是个善良的人类,一定会来和她喝杯咖啡,正巧刚刚我买了,才到的。”
果然是咖啡。
“我可以给你免费做很多杯,还可以给你送过去,以后天天都这样。”
他从咖啡这个切入点入手,能不能感动这位苦命的打工人。
然而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那个人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就砸碎了一个玻璃杯。
“尤安,我想了你一百多年,抱抱。”男人虽动作粗暴,但语言却是轻柔稳定,“你身上被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味道还是那么好闻。”
【主人】
【一百多年】
【被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触手被抽取气力,软软地垂下,瞬间没了攻击的气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呢?
他的前任主人弗兰克,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好烦,好乱。
他的伪人脑袋根本想不出来前因后果。
他的脚步放缓了,一点点挪到门口,心也随之一点点沉下去。
锈湖家族的噩梦如梦魇一般缠绕了他两百余年,在他的记忆力根植。
好不容易向着正常人类的方向进化,在阿兹拉尔的保护和纵容下一点点脱离阴霾。
明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锈湖家族有任何的关系了。
可在他看到被吊在钢管上的瑟琳和她脚下的玻璃碎片时,那些记忆被重新塞进了他的伪人大脑里。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顾客,一个刘海遮住眉眼的零点工作人员,会是弗兰克。
他只是一个玩偶啊,只想要安安稳稳地跟着阿兹拉尔。
“尤安,这是你的触手吗?”弗兰克还穿着零点的制服,正襟危坐,看起来和疯子一点都不搭边。
弗兰克一边说着好漂亮,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小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刀插进了触手的口器里,直接将一根触手钉在了桌子上。
疼痛霎时间蔓延至全身。
触手们在空中疯狂挥舞搅动,弗兰克却反而更加兴奋。
他拔出刀切落时,外面的敲门闷响却让他的刀悬停在半空中。
弗兰克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暴跳如雷,仍旧语气平和地问:“怎么了?”
“主教。”莱司说,“这里有个伪人,也想接受洗礼。”
弗兰克的拇指按压在触手的刀口上,瞬间冒出黑色的黏液。
尤安的双眼骤然通红。
【📢作者有话说】
弗兰克:尤安的疯.批属性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