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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安定走到哪一步
  槐叶掩映,重门深深。
  日光照不透此处茂密的树荫,走近后凉意瞬时包裹全身。
  一扇厚重黑木门自内锁着,两个家丁持棍棒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在门前哭闹的三姑娘。
  “父亲!你放了我娘吧,我娘这么多年来在府中谨小慎微,从未做错过一件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要抓我娘……”
  郑竹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冲门内哭喊,“肯定是有人害她!”
  “是夫人……唔……”
  话音未落,身旁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女立刻捂住她的嘴,使蛮力要将人带回后院。
  绕过回廊,郑明珠恰撞见这一幕。
  与此同时,郑竹回过头,她挣扎的动作慢下来。架着她的两个侍女也没见过如此阵仗,手上下意识松了力道。
  郑竹甩起手臂,奋力挣脱桎梏,快步冲了过来。
  郑竹紧紧抱住郑明珠的手臂,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两行热泪掉下来,晕湿袖口,烫灼皮肤。
  “……郑明珠,你快救救我娘吧!”
  “求求你了,她是被冤枉的。你现在是皇后娘娘,你肯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看着郑竹惶惶无助的模样,郑明珠动作一僵。
  而后,心头骤然如被揪起般,阵阵撕扯钝痛。强烈的耳鸣连带视线也模糊起来。
  这股难受的感觉将她吸进久远的回忆里,刮过脸颊的温和夏风骤然凛冽刺骨,携卷乌孙尘沙。耳畔嘶喊声变得断续沙哑:
  快走,跟在三殿下身边,同他一起回长安去。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甚至连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都记不真切了。
  片刻后,郑竹的哽咽声唤回她的神智。
  “快救救我娘吧……”
  郑明珠攥紧拳头,强行定了定心神。
  “思绣,看顾好她。”
  侍卫上前押住守门的家丁,剩下的几个侍女见状,也不敢再吭声,纷纷躲到一旁。
  郑明珠站在大门前,心中天人交战。她筹谋了这么多年,不能因这一时冲动而行差踏错。
  罢了。
  “撞门!”
  侍卫架起长戟,直直戳向木门。门闩被刀锋自外割断,应声而开。
  “什么人?!”
  院中侍从急匆匆拦在门口,三两下被侍卫扣在一旁。
  郑明珠快步走进院中,视线在庭院中央扫视一圈,最后驻在堂内。
  一道纤瘦的身影歪坐在堂中,点点红褐相间的血迹斑驳在背襟,撑在地上的手臂轻轻颤抖。
  郑竹愣了一瞬,作势要跑过去,被思绣拦在门外。
  “……娘!”
  听见身后的声响,那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两三日水米未进,周乔面容灰败憔悴,她目光涣散而呆滞,缓慢地看过来。
  瞧见郑明珠,她目光亮了一瞬,艰难地扯起唇角。
  笑得像哭。
  而后,周乔恍然意识到什么,极小幅度摇了摇头,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地上。
  “皇后匆忙驾临,闯入太尉府内院,私押我的夫人,到底意欲何为?”
  一道苍老的声线从堂内尽头传来,不疾不徐。
  闻声,郑明珠缓缓擡眼。
  她站在堂外,逆着日光,半张面孔匿在暗影里。漆黑的瞳仁平寂到发冷,直勾勾盯着内堂尽头的人。
  如同一头捕狩前的狼。
  直到此刻,才令人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从荒蛮的乌孙土地,完完整整回来的。
  在长安蛰伏数年,骗过了太后,骗过了郑家所有的人走到现在。
  如今她手中握有中宫权柄,捏拿着当今陛下,来日可诞下魏国名正言顺的皇储。
  身处皇权中心,只要她想,会有无数的投机者站在她身后。
  只要郑明珠想,便会成为郑氏劲敌。
  郑太尉神色微变,缓缓起身。
  可那样风险太大了不是吗,与郑家牢牢绑在一起是最稳妥的路。
  “本宫自幼长大的地方,还来不得了吗?”
  郑明珠扬起唇,冷笑道。
  “娘娘自然来得,郑氏永远是娘娘的后盾。”
  郑明珠心绪平复不少,斟酌字句道:
  “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可若非今日本宫来此,还不知母亲的坟冢如此敷衍。”
  “封墓之日,不带着众家眷于宗祠静哀进香,反倒围聚在此处惩处内院之人,任人在此吵闹不休。”
  “好生热闹,这就是太尉做出的好事?”
  她将周乔孟夫人连带着郑竹都责了一遍。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答道:“并非为父敷衍,近来朝中针对郑家的风波,娘娘自然清楚。”
  “今日偶然查出,此事或与府中之人有关,才耽搁了封墓一事。”
  “既然娘娘来了,不如便一同瞧一瞧,那个对郑氏不利的人到底是谁。”
  话罢,郑太尉看向地上的周乔,“来人,动手。”
  两家丁举起长棍,作势向内堂中央走去。长棍掀起一阵风,直落落向周乔后脊砸去。
  下一刻,棍身被拦腰截断,跌落在地。家丁愣在原地,看着太尉不知所措。
  郑明珠扔下从侍卫腰间取下的长剑,咣当一声,铁器震颤余音不断。
  这声响如同引子,立刻掀起风浪。十几个执戟侍卫闯进内院,留几人严守在门前。
  锋利长戟四处挥舞,t扫过粉墙花木,戳碎饰景假石,砍断的内堂横梁滚落在庭院中央,府内仆从皆缩聚在一角,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乱象。
  不知过了多久,内院渐渐平静下来,院中景象已如狂风过境,破败不堪。
  郑明珠看向内堂那道矗立不动的身影,声音平静不失威严:
  “今日,明日。”
  “阖府上下皆需跪守于宗祠,行祭礼,守重孝。太尉大人听懂了吗?”
  郑太尉没料到,郑明珠会不顾身份礼义,在府中行野蛮之事。一时间只觉气血上涌,怒不可遏。
  二人正无声对峙时,周乔缓缓撑坐起身子,她张了张干涸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点点黑血从口鼻中渗出来,她捂住心口,血迹呕撒在地面上。
  一直被押拿的孟夫人瞧见,开口喊道:“大人,她服毒了!”
  这一声后,众人的目光齐聚于堂内,落在周乔身上。
  “……娘!”
  郑竹挣开思绣的手,软着腿脚跑进内堂,中间摔倒两次,最后被石阶绊倒,再也没气力起身。
  她拖着下半身挪腾到周乔身旁,颤抖地抱住瘦弱到不成模样的身躯,眼睁睁看黑血外涌,手足无措。
  “听……话。”
  几个字费力地挤出。
  最后看了一眼郑竹后,周乔艰难转过半僵的脖颈,看向站在堂外的郑明珠。
  她已没力气说话了。
  那双枯败的眼睛望过来,看不见半分往日的温吞,却带着浓浓的哀求。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反而尘埃落定般松了攥紧的拳。
  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眼前景象是早为她备下的。
  她想起了郑竹的话。
  是啊,她已经是皇后了,怎么还是留不住身旁的东西呢?
  到底还要走到哪一步。
  良久,郑明珠讷然地点了点头,应允了周乔的请求。
  内院乱成一团,郑氏的人还要留着周乔的命,继续追查线索,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府医,却被侍卫拦在门口。
  吵嚷声,哭声,指责斥骂声此起彼伏。
  一阵风吹过耳边,拂动郑明珠发髻上的冠凤流苏,珠玉娑娑夹杂在这片喧嚣里格外刺耳。
  神魂似已飘上半空,郑明珠看着自己的身躯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她淡淡地看着周遭一切,下了一道谕令,命太尉府上下于宗祠守重孝两日。
  并留下了云湄和一半的侍卫,名义上是督办此次立冢之事。
  实际上是看护郑竹。
  做完这一切后,凤驾安安稳稳地重新驶入未央宫。
  天色擦黑,椒房殿刚点亮灯烛。
  萧姜撂下笔墨,借着烛火烤干绢书上的墨迹,将多出的两张纸塞进早上从食盒掉出的那一沓中。
  凤驾金铃轻响,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比起晨起出发时有力的步伐,此刻的脚步声如落叶一样轻飘。
  萧姜将那沓绢书揣进袖口,转身走出殿内,迎了上去。
  瞧见帝后并排相靠的身影,宫人们知趣地没有跟进去。
  郑明珠坐在软靠前,一杯温热的茶递入她手中。男人坐在她身侧,如往日般揽住她的肩,温声问道:
  “饿了吗?”
  半晌,郑明珠点了点头。
  食不知味,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回来后,一直到入寝前,她一直没有说话。
  萧姜也没有多问,也许是知道些什么,不用询问。
  “今日给你的绢书,我要瞧瞧。”
  郑明珠看向萧姜,平静说道。
  “那食盒的夹层里,另找出几张,一并在这了。”
  萧姜将东西交给她。
  郑明珠没多想,借着烛光,再次仔细翻看绢书上的文字。
  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动作陡然慢下来。
  看着绢书上的文字,脑中浮现的,却是一段熟悉又陌生的记忆。
  她好似救下了周乔,将人带进了宫。
  可她还是服了毒。
  临走前,周乔对她说:
  我早该死了,只是生性怯懦,贪生怕死,才苟活至今。
  这么多年过去,时常想起从前在朗月楼的花园里,我为您扎发髻,做胡麻饼。小姐就坐在一旁,笑着看我们二人,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幼时,是小姐救下病重的我。允我一直留在身畔,过着温饱平静的日子。
  最初选择留在郑府,没有随小姐而去,也并非筹谋什么忍辱负重的大计。
  仅仅是害怕而已。
  只是日子越久,越不安。总觉得小姐会怨我。
  如若这么多年,在郑府过的是锦衣玉食,无人为难的好日子。也许我也没有勇气拿出这些罪证来。
  这条命,实在不用惋惜。
  灯烛燃至末端,光亮黯淡。
  郑明珠对着这封绢书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前几张写着郑氏罪证的绢书字迹生涩,错漏百出。
  周乔不识字,也不想连累郑竹,这书信是她威胁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写出来的。
  那侍女是郑府家生子,一家人都在府中做事。若郑家倒了,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侍女想去告发此事,被周乔失手打死了。
  一心服毒,也有此事的因由。
  而这最后一张……
  郑明珠仔细观察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无半点卡顿,更无错漏,和前几张大相径庭。
  脑中的记忆告诉她,这些话的确是周乔说的。
  但送出食盒前,周乔不知此事会不会出纰漏,不会说出双方暴露身份的话。
  是有人后添进去的。
  郑明珠缓缓放下绢书,看向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萧姜手里握住雕刀,盲削着一块木料,动作轻而慢。
  听着一下下匀缓的镌刻声,躁闷了整日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