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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4章礼法她从没把他
  这番从未有过的剖白仅带来一瞬的满足,反撬开压抑的心。过往的怨念倾泻而出,促使他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要她说出口。
  要她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告诉他。
  萧姜原枕在郑明珠膝上,听到这番话后,倾身贴在少女腹前。他紧紧攀抱着她的腰,分明是示弱的语气:
  “这番话是发自肺腑,还是因一切局面早已不可撼动的妥协?”
  可问出的话,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逼迫。
  妥协。
  郑明珠怔了一瞬。
  以前她的确从未想过会与萧姜成婚。到现在,她与萧姜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
  分开的代价太大……她不会做不理智的事。
  见她沉默许久,像是被戳中心事。萧姜目光微黯,手上力道加重:
  “难道被我说中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只是盟友?”
  郑明珠回过神来,磕绊答道:“……当然不是,我们还是夫妻。”
  成婚几年了,这些问题还重要吗。
  见她表情疑惑懵懂,萧姜不禁叹了口气。
  在郑明珠心里,他们不过是套上夫妻壳子的盟友,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她从没真正把他当成丈夫。
  萧姜没再问了。
  郑明珠只当萧姜是答应了不再为难萧玉殊,便吩咐侍卫将他和那僧人一同带回郡守府,再另行安排。
  虽刚打完一场胜仗,要处理的事多如t牛毛。
  现在,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入夜,林郡守接到传召的旨意后,连忙来到堂厅。
  看着围在院外里外三层的铁面侍卫,他战战兢兢地入内。
  堂内灯火昏黄,屋檐积水滴答答落在庭中,如同灯漏将涸时最后的声响。
  “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林郡守轻拭额前的冷汗,悄悄擡眼。
  红木屏风前,帝后二人各据漆案两侧,面色沉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林竞,寒门出身,才华斐然。曾在长安任尚书仆射,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但两年前蜀中动乱,郑太尉请旨将他调离长安,上任蜀中郡守。
  蜀中豪族势强,走马上任三年,出不了任何政绩不说。有时还要替豪族遮掩烂帐,谁也不愿来此就任。
  林竞实为明升暗贬。
  这位林郡守在长安时,也一定是见过萧玉殊的。
  “伤兵营医士调配充裕,何须林大人另寻僧道书生?”
  林郡守连忙请罪,颤声解释道:“臣实不敢相瞒,日前乌孙骑兵来犯。若无那书生出策相助,单靠城中兵马,恐撑不到陛下驾临。”
  “今日唤他前来,是不忍其大才埋没,想引荐给陛下。”
  “此未经陛下允准,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能从世族林立的长安做到尚书仆射的位置,不管人话鬼话都说得毫无破绽。
  “林大人爱才之心难得。”
  “陛下也的确是惜才之人,但这几日,若是有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传出来。”
  “可就要拿林大人是问了。”
  郑明珠威胁道。
  闻言,林郡守神情疑惑,顿了片刻随后连连叩首,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与萧姜听。二人商议着如何钓出城中通敌的人,刚有点眉目,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
  “陛下!”
  “几队乌孙骑兵在城西北攻城,正用穿云弩向城□□火矢!”
  一部分豆粟粮仓就在城西北角,乌孙人能精准找到位置放火矢,是又有人通风报信了。
  萧姜迅速披上外袍,提剑向外去,经过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身看向郑明珠:
  “林竞或许知道些什么,郡守府中的人,皆不可轻信。”
  郑明珠点点头。
  白天偷袭粮草,关外第一仗败了。粮草刚安顿在城中,乌孙人就知道了位置。
  内鬼倒是其次,城中会不会窝藏了乌孙人?
  “来人!”
  “全城戒严,几处粮仓加派人马驻守。”
  “是。”
  原地思量片刻后,郑明珠正准备召林郡守前来。左右得令后还未踏出大门,林竞便自己找上门来。
  不仅是他,身后还跟了一个戴帷帽的男子。二人疾步走近,似有要事。
  看清那戴帷帽的男子时,郑明珠目光微暗,看向林郡守的目光亦多了几分不悦。
  分明才告诫过这人,不要掺合晋王的事。
  林郡守也察觉到什么,连忙行礼请罪:“娘娘。六公子说,这几日在武阳附近游走,发现几处不寻常的地方。”
  “许是与乌孙人有关,臣不敢耽搁,故而……”
  想到萧姜离开前的话,郑明珠没有发难,只先命这人起身。
  萧玉殊以口巾帷帽覆面,遮住大半身形。似察觉到郑明珠投来的视线,他学着林郡守的模样作揖。
  “……姑娘。”
  “大胆!何人竟敢以下犯上。”
  闻言郑明珠不由皱眉,挥退了左右侍卫。
  那身影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线更轻,良久才讷然一句:“……娘娘。”
  隔着帷帽前那层厚纱,面容模糊不清,声音更不真切。乍听来只觉对方是被吓到罢了。
  但这短短两字,无端令人察觉到一点浅淡克制的伤憾来。
  郑明珠心头闷闷,下意识别开目光。
  已经不记得了,何必想那么多。
  “说吧。”
  她转过身去,声线冷淡而疏离。
  听完萧玉殊的话,郑明珠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但漏夜前往太引人注目,等到第二天晨起,郑明珠带着几个侍卫,乔装成走商人的模样悄悄在城内游走。
  萧玉殊默默跟在人群后,在众人身形缝隙间看着少女的背影。
  “六公子,何不上前将更多见闻,细道与娘娘听。”
  林郡守捋着长须,扯闲般一问。
  “此行而来,是不忍见乌孙人伤害无辜。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倒是大人,这两年在蜀中任职,该了解乌孙人的脾性。该替娘娘尽忠才是。”
  萧玉殊语气平缓,无半点锋芒。
  林郡守听到这番话,面色却变了变。
  “公子所言极是。”
  很快,一行人来到城中最大的丹砂铺面。
  侍卫上前与掌柜交谈了几句,那老掌柜摇摇头,只道:
  “矾尘粉先前剩下不少,但月前突然有几批人来买,现在已经卖光了。您再去别处看看吧。”
  蜀地靠南处,山林中常有瘴气。将矾尘粉混了猪油涂在面罩上,可抵御瘴气,在林间穿行。
  武阳关靠北,山林少有瘴气,这矾尘粉远没有在靠南地界卖得好。
  唯有四处穿行的走商队伍,才会备下一些。近来战事多,连走商队伍也所剩无几。
  这么大的丹砂铺,怎么也不该被买空了。
  而后,他们又去了其余的散铺,甚至去了寄卖行商铺,都说所有的矾尘粉近几日被陆陆续续买走了。
  怕打草惊蛇,郑明珠也没有细问买家是谁。
  矾尘粉使用时用量极少,这么多矾尘粉买回去。能完全用上的,只能是军队了。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又折回第一间丹砂铺。
  “这位姑娘,我们店里早没有货了,您就别在这妨碍我做生意了……”
  那掌柜见他们回来,颇不耐烦。
  这时,林郡守走上前去,从袖口掏出几锭金银,悄悄放在柜阁下方。
  “借一步说话。”
  看见银钱,掌柜态度缓和不少。
  进入里间后,郑明珠直接道:
  “今日午后,你挂出招牌,说店中新到了矾尘粉。”
  想到来买矾尘粉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掌柜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回绝道:
  “不行,店中无货,却说有货。信誉何在?日后谁还敢来我这……哎?”
  掌柜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横在他颈前,寒芒刺目。几个侍卫围在他身侧,气势逼人。
  “掌柜想清楚再答。”
  郑明珠冷声提醒。
  “好好好,我挂!我挂……”
  做完这些后,侍卫埋伏在铺面外。
  郑明珠坐在木屏后,静盯着铺内的动静。
  “今日这些丹砂铺卖出的矾尘粉量,已足够一支军队抵御瘴气。那些人还回来吗?”
  萧玉殊语气温和,不由得走近了些。他站在郑明珠身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少女鬓边的绒碎发。
  “的确,这些矾尘粉已足够乌孙军队撑过这个夏天了,甚至还余下不少。”
  “按说他们买下城内丹砂铺的半数矾尘就可以收手,可他们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尽数买光。”
  “他们是不想给我们的军队留下半点矾尘粉。”
  郑明珠解释道。
  萧玉殊点了点头,又道:“矾尘粉并不难得。但短期内却难以购置太多……若乌孙人突然在蜀南进攻,只怕魏军不能快速渡过林瘴,耽搁行程。”
  是。
  乌孙人在武阳关内外屡屡挑衅,却没见主力军前来。
  有声东击西的可能。
  二人正交谈,见铺中来了几个商队装扮的人,瞬时噤声。
  这几人乍瞧来没什么怪异的地方,走商模样,中原面相。
  他们交代过掌柜,只说矾尘粉三日后才到货,今日可付定钱。掌柜要价算狮子大开口,可这些人不还价,爽快地应下来。
  “走。”
  郑明珠快步跟了出去。
  侍卫暗中跟在那几个商人身后,郑明珠则远远走在后头。
  忽而,她顿住脚步。
  亦步亦趋的男人没反应过来,轻轻撞上她的背。
  “多……多有冒犯了。”
  萧玉殊连忙后退一步。
  郑明珠惦着揪出城中内鬼,没注意到男人的反应,只道:
  “今日的事,你功不可没。接下来的事危险,你与林大人便先回郡守府,府中自有宫人侍卫接应。”
  “臣遵旨。”
  林郡守痛快地答应了,看着身形羸弱的中年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玉殊则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道:“我不走。”
  矾尘粉一事的来龙去脉已清楚了,再不能借着“正事”的由头跟在郑明珠身边。
  他知道该回去了。
  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激动,他平缓了心绪,找补道:“我在蜀中多日,兴许能帮上你。”
  “……娘娘。”
  郑明珠正要回绝,便见男人大步流星向前去,生怕被赶走一般。
  她觉得奇怪,但没说什么。
  也罢,城中四处驻军,又有侍卫跟着,不会有什么差池。
  他们跟了这几个商人一路,最后到了城中走商商队聚集的巷子。又蹲守了半个时辰,几人也没去其他的地方。
  线索就这么断了。
  思量了片刻,郑明珠唤来一名侍卫:“去禀报陛下,道乌孙人会在几日内从蜀南进攻,大概率是乐元开始。”
  “让陛下早t作打算。”
  “是。”
  既猜到乌孙人想做什么,接下来的事倒不急了。他们从晨起出发,折腾到现在已近傍晚。
  天色刚擦黑,那几个商人动身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城中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落不大,左边是鸡鸭圈笼,见人进去咕嘎地叫唤。
  有生活的痕迹,像城中百姓的居所。
  几个商人进去后,掀开院中央的枯水井跳了下去。
  显然是一条密道,不知通往何处。
  “娘娘,要跟进去吗?”
  侍卫四处转了两圈,没发现房屋的主人。
  这倒奇怪。
  郑明珠摇摇头:“人手太少,先回去。”
  “是。”
  几人正要原路离去,一只冷箭忽从墙外射进来。擦过郑明珠的肩头,直直射中泥铸的房身。院中鸡鸭受了惊吓,飞跳起来,扑腾满院的尘灰。
  “当心!”
  萧玉殊慌了身,连忙挡在郑明珠身前,“伤着没?”
  那箭划过她的外衣,只擦破了点皮肉,不碍事。
  “无妨。”
  郑明珠拔出短刃,警惕地看向四周。
  箭簇一只接一只落下,侍卫们分成两拨。一些绕出院子迎敌,一些留在院中劈砍流箭。
  眼见院墙上放箭人数增加,郑明珠握住萧玉殊的手腕,同时吩咐左右:“走!”
  雨后的街巷湿滑泥泞,奔逃时衣襟溅溅满了泥点子。
  感受到腕上牢固的力道和不同于自己的温度,埋在心底的芽再次破土而出。
  什么世俗礼法,什么空空大道,他全都顾不上了。
  萧玉殊紧紧回握住少女的手,仿佛再不这样大胆一次,便再也来不及了。
  身后的敌人穷追不舍,郑明珠气力将竭。恰瞧见旁边的草垛,连忙闪身进去。
  两人翻进湿漉漉的料草里,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手还交握着,心脏因方才剧烈的奔逃砰跳不止,掌心发了细密的汗。
  一刻钟后,确认敌人离去,二人松了口气。
  方才这番折腾,郑明珠高束的发髻塌了下来,脑后那支式样轻便的凤钗摇摇欲坠。
  月色下,她目光倦怠疲惫,面色也有些黯淡。
  外人传言,只道郑皇后独得圣心。
  可这几年,她是否真过得顺心遂意?
  萧玉殊心头缠绞着,再也忍不住坦白:
  “其实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