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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2章贝母他已经得到
  那时,乌孙人看出了萧谨华的领兵才能。也清楚这么多年的打压磋磨,萧谨华对乌孙只有恨意。
  若萧谨华回到魏国登基为帝,乌孙不会再有安宁日子。
  故而使此诡计,拖延萧谨华归魏的时间。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顿住脚步。
  一瞬间,她好似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身体却先作出反应。如被泼了三冬水,从头冷到脚。
  浑邪纠嘶哑的笑声在四周回荡,毫不留情地嘲讽着她。
  嘲讽她与萧谨华在乌孙相依为命的几年,嘲讽他们明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长安,却因一个可笑的诡计针锋相对多年。
  郑明珠转过身,缓步来到浑邪纠面前。
  锋利的匕首抵在浑邪纠一侧脸颊的假面皮上,她神色异常平静,两颗瞳仁如塑像中的死物,紧紧盯着刀下的人。
  她轻轻牵起唇角,笑意枯藤蔓延整张面孔: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若不是你,我该怎么名正言顺地丢下他这个毫无用处的人?”
  就算萧谨华没有射那一箭,她也不会救他。
  不会。
  她低声笑着,细碎的气音断断续续。下一刻,刀刃陡然倾斜,狠狠刺入浑邪纠的肩胛。
  浑邪纠挣扎着,呜嗬了两声便晕了过去。
  郑明珠垂目睨着汩汩流出的血,视线有几分恍惚,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拔刀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时,木牢外传来清晰的几声。
  “前方捷报!
  “娘娘,前方捷报!”
  得胜了。
  郑明珠声音滞涩,平静道:“好。”
  “陛下何日返程?”
  “回娘娘,清扫战场还需些时日。”
  “乌孙的……几个首将呢?”
  斥候摇摇头:“那浑邪纠下落不明,叛贼萧谨华到达白坻坡入谷后,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谷中山火烧了大半日,想必没有活口。”
  死了。
  “好。”
  郑明珠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帐方向去。
  萧玉殊听说了得胜的消息,第一时间来找郑明珠。见她没在大帐里,便寻了过来。
  乍瞧见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萧玉殊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查看她手臂的骨伤。
  郑明珠没什么反应,只是突然慢下脚步。
  那天在城中,她和萧谨华联手杀了阿伊尔后。
  萧谨华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是怎么了?”
  见她身上没有伤口,萧玉殊松了口气。
  郑明珠依旧没说话,眼神有些恍惚。怔忡片刻后,她在四周望了一圈,随后跑向最近的马厩。
  萧玉殊见状,焦急道:“你手臂的伤还不能骑马。”
  眼见郑明珠朝营外方向去了,他也连忙上马:
  “我与你同去!”
  后营距白坻坡近百里,骑快马也需要近三个时辰。
  连绵的雨雾打透衣裳,凉气迎面灌入口鼻襟领。
  到达白坻坡南谷时,郑明珠身上已经湿透了。几缕发丝黏在颊侧,衬得ta面色愈加枯悴。
  她扶着微微颤抖的左臂,一步步向谷中走去。
  两日的火攻烧尽了谷中藤木,焦黑草灰混着满地血水,一场大雨也未能冲刷干净。
  灰蒙蒙的雾遮住枯花残木,清扫战场的魏军正有序地在谷中进出,瞧见郑明珠他们一行人,立刻上前来询问。
  萧玉殊没多解释,拿出后营的符牌证明身份后。转而来到郑明珠身侧,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
  “……谷中还未清扫,恐生瘴气。还是我带人进去找吧。”
  郑明珠摇了摇头:“里面尸横遍野,你在这就好,我一个人去。”
  她盯着谷中深处,兀自离去。
  萧玉殊没说什么,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成群的乌鸦起起落落,三两停聚在半焦的尸身上琢食。腥腐气混在浓雾里,仿佛凝成实质,令人直欲作呕。
  郑明珠强忍着昏沉和疲惫,目光扫过一具具残落的尸身。
  看身形和盔甲样式,大多是乌孙人。
  不知过了多久,随行的侍卫在谷中找了几圈,皆一无所获。
  也许,连尸身都认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侍卫跑过来,指着不远处的巨石后方。
  “娘娘……找到了。”
  漆黑磐岩后,一截染血的衣角格外显眼,上面的翎羽花纹是乌孙将领衣盔才有的。
  郑明珠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团花纹,几次想转身离去。
  之后,她走上前。
  萧谨华歪靠在石壁上,整个人脱了力。脸颊覆了一层黑灰,衣襟被泥血染红,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
  他紧紧闭着眼,气息轻而急促。从前那个烈焰一样的人,像是被这场雨彻底浇灭了。
  唯有发髻上那株高翘的翎羽,能窥见往日的一点风发意气。
  他身上穿着属于乌孙将领的里衣盔甲,手臂却中了两只大魏的赤铁箭。
  看见这一幕,郑明珠目光微滞。
  怨憎,可笑,不忍。一瞬间,无数种莫名的滋汇在心头,拉扯着她的情绪。
  金尊玉贵的陈王,把自己弄得这么个寥落下场。
  可真是活该。
  像是感应到什么,萧谨华缓缓睁开眼。
  二人隔着几步距离,薄雾迷蒙了彼此的轮廓。让眼前这一幕,这个人,都好似没那么真实。
  也许是梦,也可能是回光返照的幻觉。
  “……是你来接我?”
  萧谨华扯起一个浅笑,声音虚弱。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去哪。他这样倨傲的人,也不会甘愿做个阶下囚。
  郑明珠哼笑一声,更走近了些。她俯身看向男人,道:
  “仇人一场,来送送你。”
  习惯使然,哪怕所谓的深仇大恨只是一场笑话,出口的话也免不了带刺。
  原来不是梦。
  萧谨华笑意更深,他艰难地擡手,攥住少女袖口,轻轻向下扯。
  郑明珠平视前方,不去看身下的人,只静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字句。
  直到冷凉的温度复上她的手掌,郑明珠缓缓垂下眼帘。只见掌心里几片贝母壳正泛着斑斓微光,在谷中焦土里格外耀目。
  “这一仗,我们又赢了。”
  萧谨华松开手,声音更加虚弱,“回去镶嵌在那只兽首上……”
  那是他们共同的t荣耀。
  曾经许诺过的名贵珍珠,仅靠她自己便已得到。
  直到现在,他所剩下的,也只有这几片贝母罢了。
  郑明珠攥紧手中的贝母片,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萧谨华张了张口,总觉得还有不少该说的话。可一想到再也没有今后,什么话都毫无意义。
  “当年的事,我知道了。”
  郑明珠别开视线,语气不太自然,“如果你想问,若没有那件事我还会不会救你。”
  “我早答过……不会。”
  若没了乌孙人的诡计,他们就能像从前那样,那失去的这么多年又成了什么?
  还不如一错再错。
  耳畔声音渐渐模糊,萧谨华想擡头再看一眼她的样子,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目光涣散时,最后感受到的,是落在手腕上的两颗热泪。
  他想,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从此再无遗憾。
  凄寂山谷里,鸦鸣阵阵。
  郑明珠脚步踉跄,拖扛着身后沉重的身躯。
  土路上留下两排泥泞的脚印,像当年在乌孙围场上一样。
  只是这次,身后没有鬣狼,可以慢慢走。
  一起回长安。
  --
  郑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
  思绪朦胧间,她又回到乌孙那片荒僻的土地。
  第一次见到萧谨华时,她像是找到一片浮木,能帮她回长安的浮木。
  所以她紧紧抓着萧谨华,哪怕他对郑家人有偏见,态度轻蔑恶劣,她也浑不在意。
  她跟在萧谨华身边,尽量不引起他的注意。又在对方快忘记她这么个人的时候,出来晃悠几下,说几句刻意的好话。
  许是觉得她毫无威胁,又或许是看她可怜,萧谨华收留了她。
  偶尔看见她,总是上下打量一番,扔下一句:“瘦得像颗蔫菜。”便走了。
  第二天,她碗里总会多些肉。
  老单于不敢动皇子,但跟随萧谨华为质的属官却接连被害了。
  到最后,只剩下郑明珠一个。
  萧谨华最亲信的属官被权贵当街打死的那天,郑明珠夜半敲开了他的窗户:
  “他不会白死。”
  “我帮你。”
  当街打人的权贵被发落了,因为老单于的忌惮。
  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成功那一刻,萧谨华揉着她头顶的兽绒帽,笑道:
  “在我面前装了大半年小羊羔,怎么不继续了?”
  之后几年,他们数次濒死,又侥幸地夺回条命。
  他们想回长安,有时会隐隐约约觉得,或许回去后依然可以同行。
  那些被猜忌模糊了面目的回忆,再次清晰起来。越冲刷,留下的东西越少。
  最后除了回忆,什么也不剩了。
  只有手心里几颗硌人的贝母。
  --
  日前那一战,萧姜受了刀伤。本不算严重,但乌孙人的刀上抹了毒。昏迷了两日,总算能下榻了。
  刚醒来不久,便得知郑明珠快马赶来,此刻也昏睡着。
  营帐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
  萧姜坐在榻首,将少女揽靠在怀里,正一勺勺喂药。
  他压低声音,不满地看向帐外:
  “不是说了,中毒的事不用回报吗?”
  话罢,他抚上郑明珠苍白的脸颊。虽然担心,心底也免不了翻蜜糖似得雀跃。
  侍从闻言,如实道:“回陛下……您中毒的事,的确没有回报。”
  萧姜动作微顿,不禁疑惑。
  这时,他注意到郑明珠左手紧攥着什么东西,随即拨开来看。
  几片染血的贝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