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无期
  隔半刻,她不得已松口,断断续续说:“我知道了……穆……我收到,也了解你的心意。别来航站楼,歇息一晚,返航,回剧组,把这一天揭过去。”
  电话那一头时间凝固般,没半点声响,过会,他掐线通话截止。乔司珑心神不定,那家伙的性格不会轻易作罢,但机场人多眼杂,他也不至于毫无顾忌胆大妄为。休息室他进不来,没接触机会没必要犯傻冒险。她思绪混乱东想西想,祈求物理障碍能拦阻,又临危自悔,不如早知会,哪料到他能疯成这样。
  坐立不宁数着分秒过,小群里如白天般喧嚣。关北珩他们惊叹不止,再大胆设想穆江辞还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能不能如愿以偿。乔司珑的祈祷奏效,航班十一点半起飞,她起身拖行李箱出发。廊桥深长直通客机舱,两边落地玻璃外夜色苍穹,停机坪白的黄的各种灯光照亮地面。口罩也成了乔司珑的标配,走至三分之一,握在手里的手机亮屏。这次不是卫星电话,是穆江辞。她心发慌左右张望,眼见一辆黑色丰田考斯特长驱直入,驶至飞机旁。车窗仿佛贴了厚膜看不清内里,唯恐他跑下车,乔司珑连忙接电话,“你到了?怎么进来的,行迹有没有暴露?你怎么油盐不进非要一意孤行。”
  身后乘客陆陆续续经过,乔司珑面窗站立,尽量压低声。穆江辞擡眼望玻璃前的人,光线不那么亮堂,面庞朦朦胧胧像隔了层纱。他说道:“购买要客服务,走贵宾楼独立通道,车直达这没跟外界接触。你出国,站哪个立场我都必须来送别。无论何种情况、何种境地,我都会恪尽本分。”微顿,续上,“‘商品’的本分,‘大金鸡’的本分。”
  乔司珑咬住下唇,胸口仿佛有什么要破膛而出,她抓住栏杆,冰凉凉却未放手,喉咙像被发酸物质堵住。穆江辞继续道,平缓得不寻常,问题却苛刻,“回答我,我在你心里占什么位置?”乔司珑缓缓地摇头,眼底涌上滚热。他们对调了,她成了有口难言的哑巴。穆江辞预料提问不会有答案,他注望她,心甘情愿一再退步,“给我一个指令,我遵守,不限时长。”乔司珑鼻酸强忍眼泪,他专给她出难题,阴魂不散,再没有比他更难缠的人。穆江辞声线克制又步步进逼,“要我下车吗?这样的沟通,太没效率。”
  “不用!”乔司珑急忙阻拦,闭一闭眼以婉转的方式说,“我带了草莓大熊,你送的礼物,水杯、手链、爱心鞋我都带了。”
  虞剑在旁严防死守,人要是冲下车后果将很严重。他心惊胆战盯瞧,穆江辞紧绷数小时的脸竟释出笑意,跟嫩芽似的清新。小珑说了啥,把人安抚住了?欢与喜在穆江辞体内奔腾,但另一股晦暗气体不可小视,他嘴角渐渐落下道:“乔司珑,你离我太远,我没把握。置身异国,你周围都是古铜色皮肤热情爱搭讪的异性,久而久之,就把对我这点感情遗忘干净……”想宣之于口的第一真话缄之于心,他将控制欲按压下去,改为温和措词,“既然带走我送的礼物,那就当那些是信物。当然,你有权任意处置。”
  乔司珑疾速闪念,说得好听,等我交了新男友真丢弃处置,你还不得漂洋过海“追杀”我。后边来一对闺蜜,两人均举手机,听对话在拍视频。乔司珑抹一抹眼角,低声说:“我要进舱了,你……”临别之际却语言匮乏,她停顿数秒道,“我相信你会说到做到。说一句特俗的话吧——无灾无难,保重身体。”
  “还有一句话忘了说。”
  乔司珑低眉,凝声说出触动情绪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话筒里静寂良久,她牢视那道门,怕它突然开启,内心深处的小角落,又隐藏着想见他一面的秘密。他的声音传送入耳,比睡前小故事更侵心挠人,“再见,旅途平安。”不确定他能否看见,乔司珑小幅度挥了挥手,心内默默说:再见。
  她跟在一对中年夫妇身后进舱门,乘务员贴心引导他们至头等舱。半封闭小套间式座位,高厚隔板将人与人隔绝开来。其它舱的乘客登机中,飞机未起飞,空乘谨遵流程个性化服务,介绍座位功能再询问偏好忌口。乔司珑神情不属回答,三言两语将人请走。她双眸失焦怔怔坐着,魂魄不齐般;没一会,豆大的泪珠子悄无声息滚落,再如决堤的洪水汹涌往外冒。她仓促从包里取出米棕色手帕,以帕掩面无声抽泣。他说“再见”,可他也知道再见无期的吧。她被荒诞与悲伤淹没,这种痛和爸爸去世时不一样,但杀伤力也极强。穆江辞,他不知不觉融入她的五脏六腑、血液神经,仿佛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一想就疼,以往恋爱分手从没过这种体会,悲伤从心脏贯穿鼻腔至头颅,眼泪不断喷涌。乔司珑抽纸巾擤鼻涕,恍惚中分出另一个自己清醒总结:原来这就是爱情,你彻彻底底爱上他了;爱情的甜蜜与酸苦都声势浩大、刻骨铭心。
  虞剑忧心忡忡,穆江辞挂电话后纹丝不动宛若千年石雕,双目紧盯客机,真真是望眼欲穿,好像人能回来一样。如今的年轻人都习惯吃快餐,穆江辞却老派如古人。滞留超时,身穿反光背心的机场监管员敲驾驶座车窗催促驶离。车辆转弯前行,穆江辞这才难分难舍收回视线。虞剑微微松口气,再偏头一看,慌得一手拿纸巾盒一手直往穆江辞脸上拍抹,咋还哭上了。他磕磕绊绊抚慰,“江辞……往好处期待,小珑出国一阵思乡思咱们,指不定哪天就打道回府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别着急昂,一天会比一天好。”
  穆江辞别转脸几乎无声气,虞剑从窗玻璃上看他闭目抑制,泪从眼角默默淌下。是夜,他俩与包机上的机组人员入住酒店歇一晚,明早再返航。经由虞剑报信,群里的小家伙们掌握事态发展,包括穆江辞男儿有泪。
  凌晨三点到达伦敦,接机司机将乔司珑载去酒店。十几个钟头,她哭累了就吃,灌下两杯红酒,吃饱喝足逼自己入睡。在酒精作用下浅眠数小时,其后时醒时盹,全凑起来也有七八小时睡眠时长。红色双层巴士驶过空旷街道,后头还跟着几辆私家车、uber。天空青灰岑寂仍在沉睡,新老建筑内部透射出光亮,路灯与外墙马车灯密集,环卫工人拖垃圾箱的身影在墙壁上游移而过。
  孟昭是东莱富家女,大学班级里有三个中国女孩,老乡很容易就打成一团。出入结伴勾肩搭背,聊的都是些女生话题,要说多交心也谈不上。阶段式朋友易寻,闺蜜,那得投契才行,讲求缘分。毕业后几人各奔东西,群聊里问起现状得知乔司珑家的变故,言语上同情安慰,但无形就拉远了距离,跟她的联系渐渐趋无。大转折发生在echoes声名远扬后,沉寂已久的人际关系全自动恢复。乔司珑没有一朝得志的作派挨个算账,别人递笑脸她顺势广结善缘。孟昭身高172公分,理性独立长相也偏凌厉美,她只身闯荡伦敦入职公关公司,老公waylen是对冲基金经理,newmoney富二代。两夫妻住西区顶层复式公寓,邻近肯辛宫。孟昭待客有方请乔司珑住她家一晚,但乔司珑怕不方便有束缚,婉拒。当日下午,乔司珑坐上轿车,随新人一道去往郊外城堡。庄园的主人和waylen家交情甚笃,祖产早开放为景点售票参观。waylen家租借一周,在此地筹办婚礼招待宾客。
  新娘伴娘团中还有另外一个中国女同学,她从宝岛飞过来。久未见面,话题特别多,乔司珑身处娱乐圈一手带起echoes,年轻貌美头顶光环,新娘这边的亲属也都喜欢找她聊,问东问西对几个大帅哥、对娱乐圈充满好奇。当然了,大家还不忘关心她的绯闻。
  邑星出力加自然热度,乔司珑出国参加婚礼兼游学的新闻覆盖全网。粉丝额手称庆,多少人为利益悬空的心落回肚子里。邑星乔迁之喜,公司每一位员工都收到精美礼物,清洁阿姨都没落下。
  穆江辞为情伤所苦,虽然他的感情压根就没开始过。这不妨碍他伤春悲秋,小笼包与它的豪宅走哪带到哪,他将情感寄托在它与另一件事上。对小笼包早晚服侍关怀备至,更衣换造型、娱乐休闲购物学习陶冶情操,一日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甚至学会了编辫子盘发型。结束一天拍摄,深更半夜给小笼包定制新服装无疑是治愈时刻。四个队友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慰问他,一周里他依次接待了卫隽、巫殊也、关冷,虞剑则形影不离陪了他三天。关冷又是搭伴来,九点多收工还强拽他去partyktv解压放松调节心情。结果那俩沉迷科技感包厢与一流音响,开起双人演唱会。穆江辞,数不清是第几次,再度翻看乔司珑的围脖。第一回大面积舆论造谣后,她设置了“仅半年可见”,过往生活碎片上锁,没机会二次考古。他学聪明,她每发一条新围脖,都截图保存进手机笔记,照片则储存至加密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