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颂面无异色,跟平时一样。偏偏司机在他的这份静谧中流下了冷汗。
“不、不认识。”司机强行镇定,赶在温时颂之前快速开口,“温先生,我们快过红绿灯了。”
温时颂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没有追究。
只不过他自顾自继续:“那个司机在开车送观总去公司的路上跟一辆路口穿过的车相撞,观总受伤,他也被送进医院治疗。听说伤势比观总更重。”
司机喉咙不安的上下吞咽,硬着头皮笑了笑:“……是吗?”
正好是路口的红绿灯,车停了下来。
他心里很慌,尤其是观聿没有上车,而且温时颂又说出这一番暗示意味太重的话。
他抖着手去摸索裤子里的手机,想要悄悄观察一下后座温时颂的神色,却正好从车内后视镜中对上温时颂的视线。
刹那间他浑身犹如雷击般僵住了。
温时颂朝他微微一笑:“是要发消息告诉他们观总没上车吗?”
司机已经冷汗津津了。
他原本就心虚慌张,如今被骤然看破,整个人都不知所措,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后悔自己答应了这个要求。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他们是不是就让你把我带到其他地方去?他们给了你多少,是不是告诉你事后他们负责?如果按绑架算的话,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温时颂道,“他们可能有能力逃脱,你觉得你能吗?”
他的声音逐渐缓和下来:“江叔,你为观总工作了一段时间,我们也都知道你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观总的为人你清楚,他不会不管的。江叔,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话落,坐在驾驶位上的江叔猝然抖着手后悔了,眼泪纵横满面:“温先生,温先生!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我鬼迷心窍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要害你们!但是我想反悔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已经被牵涉在里面了,跟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是我、我不敢啊,我真的……”
他不算壮年了,接近五十二岁的年纪,是观聿父母那边找来的人。温时颂看得出来,他开车经验很足,人老实憨厚,恐怕也是一步行差踏错。所以他才会费这么多口舌跟江叔进行交谈。
温时颂目视前方,脸上没有动容:“江叔,绿灯亮了。”
江叔哽咽了两声,布满老茧的手掌重新握上方向盘,顺着车流继续往前。
显而易见的,他的心已然不在驾驶上了,他又慌又追悔莫及,整个人甚至有些愣怔。
温时颂还不想因为另外的原因让自己交代在车上,于是吩咐道:“开车到下个路口前,往左边开进岔路,然后停车。”
如果他猜的不错,贺京哲他们这次原本的打算是让司机载着观聿再度让“意外车祸”重现一次。
至于他,只是买一送一的附赠品。
他阻止了江叔跟他们报信,贺京哲就不知道观聿不在车上,再开车过去遭殃的就是他跟司机了。
江叔此刻六神无主,听到他的嘱咐就下意识按照吩咐做,把车缓缓停泊在路边。
下车时,温时颂清晰的看见他打着颤的双腿和冒虚汗佝偻起来的背。
他沉默了一下,暂时放下了准备给观聿打电话的手,问:“他们强迫你了?”
江叔点点头,又恐慌的摇摇头:“没、没,他们给了钱,给了我钱的……但我知道他们的要求后就想把钱还回去,他们不收,还录了视频做证据,说我是他们的帮凶……他们还插手到了筱筱那里去,威胁我要是我敢报警或者泄密就要对我的女儿下手!筱筱她经常出国出差,我哪里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温时颂眼神微顿,端详他的脸,又回忆梅姨女儿的模样。
再想起前段时间梅姨因为家事临时请假,他似乎忽然了解了内情。
他缓缓开口:“筱筱是你和梅姨的……?”
江叔抹了把泪:“我和阿梅离婚了,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她们母女俩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参与了,我也是没办法温先生,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对不起你们……”他使劲锤了下自己的胸膛,“你和观先生都是好人,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他涕泗横流,周边的人不多,但纷纷被吸引了目光。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观聿,最终他要怎么处置你之后再说。”温时颂正色,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威胁你的人是不是长这样?”
江叔擦干眼仔细辨认,激动道:“对,对,就是他!”
“好。”温时颂有了底,“接下来你把他们威胁你做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会交给警方处理。”
他目光又挪向旁边停泊的车辆,“等会儿继续去公司,你坐后面,我开车。”
-
观聿从卧室出来,没有找到温时颂所说的那份文件。
其实从温时颂说出口的时候他就有了点疑心,温时颂从来没有出过这种错误,只是见温时颂面容坚定,他才调头回来寻找。
如今他按照温时颂说的找了两个房间,只从次卧的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留下了使用的痕迹,肯定不是最近的。里面大约没有装什么文件,轻飘飘的,他透过半透明的文件袋看了眼,只看到后面两个字就清楚这不是项目文件,便没有随意去翻,顺手放在了书房。
他站在原地陷入沉吟,正皱起眉思考温时颂的用意,就听见楼下的梅姨猝然惊呼一声,随后慌慌张张的跑到他面前,面色苍白惊惶。
观聿不禁问:“怎么了?”
她哆嗦着道:“我、我刚刚看到消息,西直路发生车祸了,就在十五分钟之前……”
西直路是出发去公司必经的一条路,她想问温时颂是否已经穿过这条路到了公司,可是只瞧见观聿倏然白下来的脸。
梅姨心里不好的预感陡然更重,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拿出手机,不知道在上面翻看到了什么,观聿脸上的血色褪下了一层,呼吸又重又乱,只吩咐了她一句让她等在家里,就迅速赶出了门。
她只好安慰自己温时颂早早出门,这时候肯定到公司了,发生车祸的不会是他。
但方才观聿的表现历历在目,微不可察的轻颤她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她只希望车祸不严重,没有伤及车里的人。
……
观聿刚刚看的是之前在温时颂手机上植入的定位系统。
他原本同样抱着一丝侥幸,可系统上显示的“西直路”定位瞬间泼了他一盆冷水。
车祸现场被赶来的交警拦住,四五个警察围在发生车祸的两辆车旁,路边停放的警车和迟来的救护车刺耳的交响。
他们放牌拦住了想要从此通过的车辆,车流只能从重新划分的路线上川流而过,因为车祸堵塞,鸣笛声此起彼伏。
观聿开车一路到定位的地点,下车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只是他毫不在意,视线穿过人群朝车祸损毁的车辆望去,紧紧盯着被围起来的地方,步伐越来越快,在即将闯进去的时候被警察一下子拽住。
“哎等等!车祸现场不能乱闯!”
“不要进去妨碍他们,医生正在施救……”
“先生——”
观聿在看见从车辆里流出的那滩血后,瞳孔骤缩针尖一般大小,空气堵在喉咙里几乎喘不出气。
他视线钉在人群身影交换时一闪而过的那抹血迹上,失声道:“时颂——”
拦住他的警察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约明白了他跟发生车祸的人的关系,只好劝说:“先生,他们是你的家属吗?别担心,我们正在全力施救,一定……”
他们说了什么观聿都没听清,他耳边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膜,将他跟外界隔离,看得请人群的口型,却只听见尖锐的一阵嗡鸣。
“先生……”
“——先生?”
“……你的电话……”
旁边的人一直在劝他,但他死死的钉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面前的人忽然大声喊了他一句:“先生!”
观聿恍惚回神,发现他手上拿着一部手机,是他的,可能冲过来的路上不小心掉了。此刻正在不断的振动显示来电。
而那人也在告诉他:“先生,你的电话,响了很久了。”
恰在此时,黑屏的手机再次亮起,显示出来电联系人。
看清名字的那一刹,观聿就把手机拿了过去。
那人手上一空,看着观聿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然后蓦地抬头,眼神逐渐亮起在人群中急切的梭巡,下一秒就从眼前消失,有些莫名其妙。
他摸不着头脑,可能对方是看到想见的人了吧。
……
观聿接通电话,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温时颂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顺着人潮从路边往这里走来,告诉他自己没事。
只是刚说了两句,崴到的脚踝就刺痛了一下。他暂时停在了路边,抬眸朝人群看去。
电话那头观聿的声音喑哑厚重,他察觉到几分异样,不等他问,身边就忽地刮起了一道风,下一秒,他猛然被拦腰抱住。
“!”
他的声音在回头看见来人是观聿后堵在了喉咙里。
温时颂愣愣的举着手机,看着观聿泛红的眼眶和发白的脸,嘴唇启合,半晌,才问出声:“你怎么了?”
观聿抱着他的力道大得他腰疼,只埋头紧紧抱着他,似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哑声重复:“没事……没事就好……”
他的心情仿佛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情绪震荡得他胸腔疼痛。
“……我没事。”温时颂神情略微复杂,想要转身仔细察看观聿的状态,可观聿双臂和烙铁似的,根本无法撼动。
他只好轻声安抚,手心贴着观聿的皮肤,“观聿,我没事,你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一连说了几遍,抱着他的人才缓缓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他趁机艰难的松开观聿的胳膊,转身攥住他的手,对上对方低垂下的眼睛。
待温时颂定睛看清,他就被观聿不对劲的状态惊诧到,脸色随即冷凝起来。
观聿的脸苍白得没了血色,眼下通红,唇色发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他几乎立时就把手贴上了观聿的额头,急迫道:“头疼吗?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观聿沉默的摇头,直到温时颂急切的又追问了几遍,他才埋头抵进温时颂颈肩,声音嘶哑:“头疼。”
作者有话说:
来了!观总恢复记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