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残念,此生唯负一人(沈清璃视角)
炮火穿骨,血浸战甲。
漫天厮杀骤然沉寂,世间所有喧嚣、哭喊、轰鸣,尽数离我远去。
浑身骨骼寸寸碎裂,剧痛席卷五脏六腑,深入骨髓,可我已然麻木无感。戎马半生,百战沙场,我早已习惯刀血缠身,习惯生死无常,从无惧别离,从无半分怯懦。
我这一生,生于乱世,长于军营,少年掌兵,杀伐立世。
世人眼中的我,是冷面铁血的江城督军,是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掌权者。我心冷如冰,性硬如石,不信情爱,不恋温柔,眼中唯有军务山河、万民安稳。
半生沙场浮沉,我见过山河破碎,见过生灵涂炭,见过人心险恶,见过权谋诡诈。我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杀伐决断,铁面无私,半生皆在为国为民,从未有过半分私念,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世人皆惧我、畏我、敬我,亦有人怨我、恨我、谤我。
无人知晓,我荒芜冰冷的半生里,曾闯入一束唯一的光——朝暮雨。
初见之时,大婚潦草,红烛清冷。
你一身嫁衣明艳,眉眼傲娇凛冽,傲骨铮铮,疏离淡漠。你我一纸契约,联姻□□,本是毫无情意的交易捆绑。我彼时一心军务,只当这场婚姻是时局所需,承诺你互不相干、逢场作戏,待时局安稳,便各自陌路。
我从未想过,这一场冰冷交易,会让我沦陷终生,执念至死。
你是朝家嫡女,明艳热烈,鲜活灵动,傲骨难驯,自带一身耀眼锋芒。与我这满身血腥、满心荒芜的人,本是云泥之别,水火不容。
可偏偏,是你,融化了我半生寒冰,温暖了我孤寂余生,成为我乱世浮沉里唯一的贪恋、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
朝夕相处,岁岁相伴,我悄悄沦陷,默默深情。
我不善言辞,不懂温柔,不会情话,只能将所有偏爱、所有破例、所有温柔,尽数悄悄予你一人。
外人谤你、非议你,我便悄无声息压尽流言,护你声名体面;下人怠慢轻视你,我便严明府规,立你尊荣,让你在督军府安稳无忧;你偶感风寒、彻夜难眠,我便放下万千军务,彻夜相守,寸步不离。
世人皆道我冷面无情,唯独对你,万般纵容。
我看过你傲娇任性的模样,看过你温柔静坐的模样,看过你赏花望月的模样,看过你卸下尖刺、依赖我的模样。
一点点,一寸寸,你住进我心底最深的地方,成为我此生唯一的软肋,亦是唯一的铠甲。
我知晓你骄傲敏感,身出名门,深谙权谋,却心底纯粹善良。我知晓你夹在家族与我之间,两难挣扎,身不由己,日日煎熬。
我早就察觉朝家暗藏祸心,知晓百年世仇从未消解,知晓联姻只是蛰伏算计。
可我一直隐忍不言,刻意装傻。
我舍不得戳破安稳,舍不得打碎朝夕温柔,舍不得让你彻底陷入绝境。我只想多留你几日安稳,多守你几分温柔,多拥有片刻与你的岁岁相伴。
我天真以为,我手握兵权,镇守山河,足以抗衡所有风波,足以护你一世周全。
我许诺你,待乱世平定,撕毁契约,八擡大轿,予你正统婚书,许你余生岁岁无忧,唯你一人。
那时月色温柔,你眼底星光璀璨,满心欢喜信了我的诺言。
可终究,是我无能,是我辜负。
朝白阴狠决绝,不择手段,勾结外敌,布下死局,腹背合围,断我生路。
全军将士皆劝我突围撤退,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
可我不能退,也不敢退。
我若退了,战局虽存,我命可保,可你这一生,便要永远背负祸乱家门、爱上叛将的污名,被世人指点非议,被家族拿捏牵制,终身不得安宁,岁岁受尽委屈。
我征战半生,守得住万里山河,守得住万民苍生,唯独护不住我心爱之人。
万般无奈,万般不甘,万般不舍。
我只能以身赴死,以我一死,终结两家世仇,终结乱世纷争,换你平安解脱,换你不受两难之苦。
世人皆笑我痴傻,笑我为爱逆战、愚妄不值,笑我舍弃江山、自取灭亡。
可我从未后悔。
江山万里,万民安稳,皆是家国大义,是我毕生职责。
唯独你,是我此生唯一私心,唯一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执念。
我不怕死,沙场人,终葬沙场,马革裹尸,是我宿命归宿。
我唯一怕的,是我走后,你余生孤苦,岁岁难熬。
我知晓你傲骨一生,从不认输,从不低头,却为我受尽苦楚,饱经别离。
我知晓盛世太平之后,所有人都会圆满安乐,唯独你,会困在回忆里,孤独终老,岁岁断肠。
我拼尽所有,只想护你余生安稳,可到最后,还是留你一人独守空庭,承受漫长孤寂,耗尽余生光阴。
漫天炮火落下的最后一刻,我遥遥望向城楼之上的你。
我没有恨,没有怨,只剩无尽的遗憾与不舍。
遗憾初识太冷淡,相伴太短暂,温柔太有限。
遗憾许诺的余生,终究无法兑现。
遗憾我倾尽所有,终究没能护你周全。
暮雨,我此生最大幸运,是一纸婚书,得以与你相逢相伴。
我此生最大遗憾,是情深万丈,终究负你岁岁年年。
若有来生,我弃督军权位,离乱世纷争,远权谋算计。
只做寻常布衣,干干净净,早早寻你,好好爱你。
不负相逢,不负深情,不负余生,不负岁岁朝夕。
此生山河已定,盛世永安。
唯我此生残念,余生唯你,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