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烤鱼
第一日·2005年10月25日·试探
次日五点半,下班铃一响,她便盯着考勤机。等自己的卡“咔嗒”吐出来,她迅速瞥了眼四周——无人。手指飞快地拨了一下前面那张卡。
覃文天,还没有打卡下班。
她若无其事地将卡复原,转身跑上二楼。在研发部主任办公室门前,她理了理衣角,吸口气,轻轻叩门。
她把耳朵贴近门板,想听里面的动静。
门却倏地从里面拉开。
“干什么?”覃文天站在门内,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正准备离开。
“呃,”胡静春立刻站直,脸上堆起笑,“我想请您吃个饭,为上次衬衫的事正式道个歉。”
“还有其他事吗?”他问,目光平静。
“啊?”她一愣。
“没事的话,我去工厂了。再见。”他说完,侧身从她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走了出去,步履未停,没有给她任何关于“吃饭”的回应。
又碰了一鼻子灰。回家的公交车上,胡静春冥思苦想:
“他问我‘还有其他事吗’……是不是觉得理由不够充分?”
“他说去工厂……是不是暗示我可以一起去?”
“算了,明天再试。”
第二日·2005年10月26日·短路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她再次折返,堵住了刚出门的他。
“有事吗?”还是那句问话,语气听不出波澜。
“没、没什么事。”话一出口,胡静春就想抽自己。眼睁睁看着他点了个头,径直走向楼梯。
回家的路上,她懊恼地踢着空气:胡静春,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就短路了!明天,明天一定行。
第三日·2005年10月27日·推脱
场景重现。
“有事吗?”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她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我准备下班了。”
“我请您吃饭!边吃边聊!”她趁势追击。
“不用。明天上班再说吧。”他走了,没再看她。
当晚临睡前,胡静春对着天花板握拳:明天,不成功,便成仁!
第四日·2005年10月28日·进击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时间。覃文天拉开门,看到的依然是那张熟悉的笑脸。
“有事吗?”他的问话已成固定开场白。
胡静春往前一步,语速平稳清晰,像背好了台词:
“覃主任,我整理了几个工作相关的专业问题,想向您请教。吃饭的地方我已经订好了,我们边吃边聊,保证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她眨了眨眼,补上最关键的一句,“拜托了,非常感谢!”
覃文天看着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笃定。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别人眼中看到的、带着温度的坚持。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回办公室背起自己的黑色双肩包,走到她身边,言简意赅:
“走吧。”
胡静春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跟上。走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她终于没忍住,脚步轻轻地蹦跳了一下。
暮色温柔地漫过走廊的窗户。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被拉得细长。
烤鱼店离公司并不远,店里烟火气十足,烤鱼的焦香混着辣味扑面而来。
胡静春已经定好了靠窗的卡座,桌上摆着两杯柠檬水。“我问了店员,说这里的清江鱼最嫩,没什么小刺,覃主任不介意吧?”
覃文天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菜单:“都可以。你点就行。”
胡静春却没直接喊服务员,反而追问了一句:“那口味呢?店员推荐蒜香和香辣,我个人能吃辣,觉得香辣最能衬鱼肉的鲜——不过还是以您为准。”
覃文天直接指了香辣:“中辣。”
胡静春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巧?我也想点中辣!总觉得吃烤鱼不辣就没灵魂。”她喊来服务员,语速轻快,“要现杀的清江鱼,鱼皮烤焦脆点,配菜加魔芋、豆芽和娃娃菜,谢谢!”
点完菜,她立刻把话题拉回正事,翻开笔记本:“对了覃主任,我其实是想请教一下,关于cas号的问题。”
覃文天立刻切换到工作模式:“什么问题?”
“为什么有的物质有两个cas号?”
“同分异构体,或者手性异构体。”
“手性异构体?”
“左右手,镜像。”
“哦……《有机化学》里的?”
“嗯。”
“难怪,”胡静春眼神飘忽,“那是我唯一补考过的科目……还有其他情况吗?”
“水合物和无水物,或者游离酸、堿与盐形式,成分差异,cas号也不同。”
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记录,问题也精准。就在她想问下一个时,服务员端着巨大的烤盘上来了——清江鱼烤得金黄,覆满鲜红的辣椒与翠绿的香菜,汤汁咕嘟冒泡,香辣味瞬间弥漫。
“哇,好香!”胡静春放下笔,眼睛发亮,先夹了块焦脆的鱼皮,吹了吹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果然焦脆的最好!覃主任您也尝尝,小心烫。”
覃文天动作规整,夹了块鱼背肉,避开辣椒,细细咀嚼。
胡静春心里暗忖:果然高冷,吃烤鱼都这么克制。
可下一秒,她就看见覃文天舀了一勺锅底红亮汤汁,浇在米饭上。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筷子:“我来给您找块没刺的背脊肉!”
覃文天本想拒绝,却见她已专注地在花椒海里“打捞”。
他沉默地接过她夹来的鱼肉。入口瞬间,麻与鲜在舌尖炸开。他不得不承认……很痛快。
他也夹起一筷浸透汤汁的豆芽,放到她碗里,“这个,入味。”语气仍是平淡的。
胡静春擡头,笑了,那笑容比盆里的红油更亮:“您也爱吃豆芽?英雄所见略同!”
一顿饭下来,除了工作,话没说多少。
最后,她辣得吸气,他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走到店外,夜色已浓,空气清凉。
“我回公司取车,顺路送你。”覃文天开口。
“不用啦,我走一会儿消食,坐公交很方便。”胡静春站定,望向他,很认真地说,“今天真的谢谢您,覃主任。回答问题,还有……陪我吃饭。”
她没再提衬衫的事。那件糗事,似乎已被这顿滚烫的烤鱼蒸腾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覃文天点了点头,只说:“路上小心。”
“您也是!”
她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覃文天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朝公司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