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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立专项小组
  急诊中心的红灯像一颗悬着的心脏,在走廊尽头明明灭灭,每一次闪烁都扯着胡广林和舒予曦的神经。他们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医院大厅,舒常青紧随其后,脸色铁青。
  “护士!请问胡静春在哪个病房?刚做完骨折手术的!”胡广林一把抓住一个匆匆路过的护士。
  护士快速查阅了记录,指向走廊深处:“302病房。刚送进去,麻醉还没过。”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过去,舒予曦脚下发软,被台阶绊了个趔趄,舒常青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姑,不着急,春儿需要咱们稳着。”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黯淡的光。杨欣正佝偻着坐在门外的塑料椅上,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茫然擡头,看到三人时触电般弹起来,如释重负:“叔叔,阿姨……你们,你们来了。”
  舒予曦仿佛没听见,径直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病床上,胡静春静静地陷在一堆白色被褥和仪器导线里。脸色惨白,额角那道清洗过的擦伤红得触目惊心。最刺眼的是她的右腿——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支架牢牢固定,高高吊起,在被子下撑出一个突兀而僵硬的弧度。她双眼紧闭,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麻药的余威让她暂时逃离了痛苦,却也将她封存在一种毫无防备的、令人心碎的脆弱里。
  “春儿啊……”舒予曦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到床边,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女儿脸颊时猛地停住,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最终,那只手只是极轻、极轻地落在胡静春冰凉的手腕上,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我的丫头……怎么……怎么就这样了?”她声音破碎,每一声呜咽都像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
  胡广林站在床尾,目光死死锁在女儿那被高高吊起的腿上。他眉头拧成了死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骨因紧咬牙关而棱角分明。他没说话,只是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那声音裹挟着滔天的心疼和压抑的怒火,沉甸甸地砸在病房凝滞的空气里。
  舒常青用力揽住几乎瘫软的姑姑,让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即转向杨欣,语气竭力保持平稳,但眼底的急切和寒意却遮掩不住:“杨经理,到底发生了什么?前因后果,请您详细告诉我。”
  “是我们……连夜赶回来。覃主任,覃文天他……疲劳驾驶,车子失控撞上了高速护栏。静春……右腿胫骨骨折,手术刚做完,医生说很成功,但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但是还要密切观察右腿的血运和感觉运动,可能有……神经损伤的风险。”
  “覃文天?!”舒常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根绷断的弦,“你们研发部那个主任?他疲劳驾驶?!”
  “是……是的。本来该换我或者静春开的,但他说想一口气开回去,让我们休息……结果,中途就出事了。”
  “荒唐!混账!”胡广林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床尾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这是拿人命开玩笑!我女儿马上就要离职,安安稳稳回家,怎么就……怎么就毁在他手里了?!”
  舒予曦的哭声更加悲恸,她握着女儿毫无知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床单上:“春儿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罪……这腿,这腿要是……以后可怎么办啊……”
  “姑姑,现在最要紧的是春儿能好好恢复。医生说了手术成功,我们就要有信心。至于其他的……”他转向杨欣,眼神锐利如刀,“覃文天人在哪里?”
  “被祁宁交警带走了,应该是刑事拘留。”杨欣声音干涩,“公司……公司高层和法务已经在路上,医药费、后续治疗,公司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负责?钱能买回我女儿一条完好的腿吗?能减轻她受的这些罪吗?”舒予曦擡起泪眼,声音凄楚。
  “姑姑,先冷静。”舒常青再次安抚,目光却落在胡静春沉睡的脸上,那里有他熟悉的眉眼,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陌生的、令人心慌的苍白。“杨经理,公司的态度我们知道了。现在,关于事故认定、赔偿标准、以及覃文天的法律责任,我会全程跟进,公司必须给出明确的程序和时限。”
  他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泽平的电话。晨光微熹,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周经理,我是舒常青。我妹妹的情况您已经知道。我现在需要公司方面明确的几点:第一,立即成立专项小组,对接医院,确保不计代价提供最优医疗资源;第二,关于事故责任认定和后续赔偿的法律流程,今天下班前我需要看到书面方案;第三,对直接责任人覃文天的公司内部处理决定,必须尽快明确并告知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泽平郑重而急促的保证。舒常青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回到病房。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他眼底沉郁的寒潭。他想起表妹拉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要“最后疯玩一次”,想起她提起那个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想起她总是不服输的、亮晶晶的眼神……如今,这一切都被困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病房里,被困在那条高高吊起的腿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推开病房门。
  阳光正一点点漫进房间,爬上胡静春沉睡的脸庞,也落在那刺眼的白色绷带上。
  姑姑守在床边,姑父挺直脊背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座沉默的山。
  麻醉的药效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将胡静春的意识从混沌的深渊里托举上来。首先回归的不是视觉或听觉,而是疼。一种深嵌在骨头缝里、带着沉闷回响的钝痛,从右腿的某一点炸开,顺着神经脉络辐射至全身。她试图动一下脚尖,却只感到沉重的、被禁锢的麻木,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尖锐的刺痛。
  “呃……”一声极轻的痛吟从干裂的唇间逸出。
  “春儿?春儿你醒了?”母亲的脸立刻占据了上方所有的视野,她的眼睛红肿,眼底交织着血丝与小心翼翼的狂喜,颤抖的手抚上胡静春的额头,“别动,别动啊丫头……腿刚做完手术,固定着呢。疼是不是?妈知道,妈知道……”她语无伦次,眼泪又涌了上来。
  视线逐渐对焦。父亲站在母亲身后,紧抿的嘴唇和下颌僵硬的线条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表哥从靠窗的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来,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在她看过去时,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感觉怎么样?除了腿,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胡静春想摇头,却发现脖颈也酸涩僵硬。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把灼热的沙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舒予曦立刻领会,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微凉的水分带来短暂的舒缓,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垂下,落在自己身上。
  右腿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冷硬的支架包裹、悬吊,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宣告着它的“异常”。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失控的旋转、巨大的撞击声、身体被抛甩的失重感,还有……最后视野里,覃文天煞白扭曲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
  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痛几乎让她再次窒息。
  “覃……”她沙哑地挤出一个字,后续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舒予曦擦眼泪的手顿住,胡广林的眉头拧得更紧。
  舒常青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姑姑姑父有些激烈的表情。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回避她的问题。
  “交警的事故认定书下来了,覃文天疲劳驾驶,负全责。”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他已经被依法刑事拘留。公司的法务和领导都来过了,明确表示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和后续的赔偿责任。这些外部的事情,你现在统统不要想,交给哥来处理。”
  刑事拘留。全责。
  这两个词,比腿上的疼痛更尖锐地钉入她的意识。那个曾经让她仰望、让她气恼、让她心绪不宁的人,如今的名字和“罪犯”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所有未尽的言语、暧昧的试探、冰冷的对峙,最终竟是以如此惨烈而荒谬的方式,被一纸法律文书盖棺定论。
  荒谬到让人连哭都觉得无力。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渗进鬓边的发丝里。她没想哭,只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太沉了,沉得承载不住。
  舒常青默默抽了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春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洞悉的温和,“有些人和事,就像不匹配的齿轮,硬要拧在一起,只会互相磨损,甚至……崩坏。你还得往前走,路可能难一点,慢一点,但哥陪着你,爸妈陪着你。”
  他没有说“放下”,也没说“原谅”,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为她指出了唯一的方向——向前看,活下去。
  胡静春闭上眼,更深地陷入枕头里。
  是啊,都过去了。
  无论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切肤蚀骨的伤害,都被那一声巨响撞得粉碎。
  未来很长,长到要用这副疼痛的身体,一寸一寸去丈量。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几乎只是气音。
  舒予曦红着眼眶,又开始用棉签一点点给她喂水。胡广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背影沉重。
  舒常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低声与什么人沟通,话语间夹杂着“康复专家”、“转院流程”、“赔偿方案”等字眼。
  胡静春在药物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再次变得模糊。疼痛依然在背景里鼓噪,但某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了她。恍惚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伤者,而是漂浮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天空低沉,远处却有微光,风很大,吹散了曾经的执念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