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诊小手术
转移到住院部的治疗室,气氛明显更冷肃了一些。
舒常青蹲在轮椅边,握着胡静春冰凉的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春儿,不怕,医生说了,就一个小口子,取出来就好了。之后咱们好好做康复,很快就能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
胡静春轻轻“嗯”了一声,嘴唇有些发白。
她被舒常青小心地抱到狭窄的治疗床上躺下。舒予曦和舒常青退到门外等候,他们刻意绕开门口的覃文天,站到了门的另一侧。
治疗室里,医生在做准备。
金属器械碰撞托盘发出冰冷清脆的“叮当”声,橡胶手套被绷紧弹响的细微“啪”声,这些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的响动,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胡静春紧绷的神经上。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医生……我……我想上厕所。”
“放松,一会儿就好。”医生一边说着,一边进行皮肤消毒,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紧接着,是注射局部麻醉药的轻微刺痛。
“别紧张,很快。”
胡静春紧紧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簌簌抖动,像风中的蝶翼。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爬行。过了一会儿,医生用器械轻轻触碰切口周围:“这里,有感觉吗?”
“……没有。”胡静春的声音细若蚊蚋。
“好,我们开始取钉子了。”
最初的触碰或许真的没有痛感。但很快,当器械深入,试图撬动那枚内固定钉时,一种钝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疼痛,猛地穿透了麻醉药的屏障,凶悍地窜了上来!
“啊——!”胡静春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身体本能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回床上,眼泪瞬间飙出眼眶。
医生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冷静但语速加快:“钉子嵌得有点深。忍一下,别动!”
然而,那疼痛并非一击即退,而是随着医生的操作,持续地、一波波袭来。
“啊!疼……好疼!”胡静春再也无法忍受,扭动着身体试图躲避,眼泪汹涌而出,之前强装的平静彻底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疼痛的恐惧与抗拒。
门外的舒常青听到惊叫,脸色一变,顾不上许多,立刻推门冲了进来。
“帮忙按住她!别让她动!”医生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急促。
舒常青依言上前用力按住胡静春的脚踝,可看到她痛苦扭曲的脸,自己也是心惊胆战,颤声问:“医生,这……这是怎么了?”
“钉子位置深,取得费劲。按稳了!”医生专注于手中的操作,额角也见了汗。
舒予曦跟着冲进来,看到女儿这般模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已是泪流满面,手足无措。
就在这混乱、痛苦、无助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个身影猛地从门边掠过,毫不犹豫地冲到了治疗床边。
是覃文天。
他直接蹲在床侧,上半身急切地探向胡静春。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语速很快,不断地重复着安慰的话语,在她耳边织成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屏障:
“春儿,春儿……对不起!别怕,我在这儿,我在……嘘,嘘……不怕,很快就好,很快……对不起,对不起……看着我,不怕……”
在他一声声颤抖的、带着无尽悔恨与心疼的安抚中,在他坚实的手臂和轻柔的拍抚下,胡静春狂乱的挣扎奇异地缓和了一些。在模糊的泪眼中,她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焦急与痛楚的脸。
在最脆弱的时刻,防备终于瓦解。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呜咽着,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尘封在心底、带着血泪的名字,夹杂着哭腔和赤裸裸的依赖:
“文天……好疼……文天……疼……”
这一声呼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隔阂、怨恨与刻意维持的距离。
覃文天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又酸又胀,眼眶瞬间通红。他将她的头更轻地拢向自己肩窝,拍抚的节奏更加稳定,声音却抖得几乎不成调: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春儿,对不起……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我在,我在这儿陪着你,不怕……”
治疗室里,医生的操作还在继续,器械的轻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剩下跪在床边的男人哽咽的安抚,和床上女孩压抑的、断续的痛吟与呼唤,交织在一起。
门外,舒予曦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舒常青按着表妹脚踝的手松了半分力道,他看着覃文天跪在那里,眼神极其复杂,愤怒未消,却又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那枚惹祸的钉子,终于被完整取出,落在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剧烈的疼痛潮水般褪去,胡静春像脱力般瘫软下来,只剩下断续的抽泣和生理性的颤抖,依旧紧紧闭着眼,额头冷汗涔涔。
覃文天没有立刻松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医生开始缝合那个小小的伤口,直到胡静春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但一只手仍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他跪在那里,擡起头,看向医生,声音嘶哑:“好了吗?”
“好了。”医生开始包扎,“观察半小时,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去了。”
覃文天这才像是彻底卸了力,缓缓松开胡静春的手,撑着治疗床的边缘,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他退开两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虚脱般的身影。
坚冰,在共同的剧痛与无助中,被撞开了一道裂缝。
微弱的光,终于透了进来。
回到公寓的覃文天,机械地摸出手机,给父母拨去电话。他的汇报简短、条理清晰,像完成一份事故报告。只在说到“对不起”三个字时,声音会不受控地低沉下去,反复数次。电话那头,父母因工作繁忙未能亲自前来探望的歉意,隔着电波传来,遥远而客气。末了,那句“好好照顾自己”像一句标准问候,轻轻挂断了所有更深的情感联结。
听筒里传来忙音。覃文天握着手机,在骤然降临的寂静里站了片刻。随后,一股来自骨髓深处的疲惫,瞬间淹没了他。他连身上那件沾着灰尘与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衣服都没力气换下,径直走向床边,将自己重重摔进被褥,又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蜷缩起来。黑暗与密闭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听见自己空洞的心跳。
晚餐时分,胡家的餐桌笼罩着一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舒予曦一边布菜,一边字斟句酌地讲述白天医院的经过。她巧妙绕开了所有与“覃文天”相关的字眼,只聚焦于医生的叮嘱和女儿的坚强。丈夫胡广林默默听着,不时将女儿爱吃的菜夹到她碗里,声音低沉而稳定:“康复治疗急不来,得一步一步走。春儿,别有压力,爸和妈都在这儿陪着你。”
“我知道的,爸。”胡静春端起碗,接过父亲夹来的菜,声音轻而柔顺,“我会好好配合复健,你们别太操心。”她又转向母亲,“妈,你也多吃点,最近为了我,你太辛苦了。”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相触的细微声响,和咀嚼食物时轻柔的呼吸声。
“晚安。”舒予曦为女儿掖好被角,轻轻关掉卧室的灯,带上了房门。回到自己卧室,丈夫胡广林立刻从床上起身,拉她坐下,自己则跪在她身后,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起僵硬的肩膀。
“今天……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他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说了什么?”
“楼下老马碰见我,提了句,说常青今天跟人打架了。对方是谁?”
舒予曦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是覃文天。也不算打架……是常青单方面打了他。”
“覃文天?那个肇事司机?”胡广林的语气立刻绷紧了,“他来干什么?”
“应该是刚出来。下午公司那位邓律师来过电话,说法院判了,免予刑事处罚,民事赔偿就按咱们签的那份《谅解书》来执行。”
“哼,他活该。”胡广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下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舒予曦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好了,歇会儿吧,你也累一天了。”
胡广林却察觉到妻子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反而更甚。“怎么了?”他停下动作,转到妻子面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她。
舒予曦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将早晨在治疗室里,胡静春因剧痛崩溃、覃文天冲进来跪地安抚、以及女儿在极痛中无意识喊出“文天”的整个过程,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讲到女儿疼得浑身发抖、哭喊的模样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他啊。”舒予曦抹去泪水,声音哽咽,“那种时候,人在最脆弱、最疼的时候,喊出来的名字,是装不出来的依赖。上次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撕了那些贵重的书……记得吗?也是为了他。”
胡广林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愤怒、心疼、以及对这复杂局面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堵住了他的喉咙。
“老胡,”舒予曦握住丈夫的手,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担忧,“我觉着,那个覃文天……对春儿也不是没有感情。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个互相有感情的孩子,怎么会……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弄成这副样子?”
胡广林反握住妻子冰凉的手,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他只是将妻子揽入怀中,低声道:“别想了,睡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路得他们自己走。咱们……就在边上,护着点,看着点,别让孩子再摔着就行。”
夜色渐深,将两个家庭的疲惫、伤痕与未解的纠葛,一同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