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篇日志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还是青灰的,晨光未透。右腿伤处熟悉的胀痛感,比闹钟更准时地将她唤醒。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过来,解锁,点开qq。
那个暗红色的头像旁,安静地显示着“1篇新日志”。
发布时间是……昨夜十点四十七分。
她的心跳,在寂静的晨霭里,清晰可闻地加快了些。指尖轻触屏幕,新日志的标题映入眼帘,只有一个简单的字:《光》。
她没有立刻点开。仿佛需要积攒一点勇气,来面对这道可能过于直接或过于晦涩的“光”。她深吸了口气,才按下。
日志的内容,比上一篇更短,情绪却似乎挣脱了某种束缚,显露出底下炽热而笨拙的岩浆:
「昨晚写了一点过去的事。写的时候,才发现记忆里大部分是灰白色的,像老实验室的墙壁。
直到想起有人喊我:谭同学。
这个姓被错认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是这次有点不一样,‘同学’。
是因为她能看到我强装‘大人’的身体里面住着一个‘小孩’吗?
很有趣!她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情——访问了她的qq空间。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她喜欢看电影,喜欢听歌,喜欢旅行,还有一个喜欢的人,一个被她叫做‘傻哥哥’的——是男朋友吗?
哎!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一切除工作之外的交集都是没有必要的。
写到这里,得停下来了。回忆里那张笑脸太迷人,时间悄悄溜走了……我要去上班了。」
文字在这里结束。没有署名,没有表情,依然是覃文天式的简朴。但胡静春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他在深夜的台灯下敲下这些字的样子,看见他关上电脑,穿上外套,去上班的背影。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为那个尚未开始就被他自己判了“结束”的可能;有震动——原来那么早,自己一个无心的口误,竟在他心里激起了这样的涟漪;也有一种被如此郑重收藏、甚至过度解读了的轻微无措。她关掉屏幕,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很快被焐热,那温度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
“春儿?醒了吗?”母亲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腿疼?”
“没有,妈,就是睡醒了。”胡静春松开手机,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今天天气好像……还可以。”
舒予曦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女儿捧着水杯、眼神却有些失焦的样子,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常青待会儿过来,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看看书,或者看看电视,别总盯着手机。”
“嗯,我知道。”胡静春顺从地点点头,将水杯放回床头柜。
早餐时,舒常青来了,风风火火地带来了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他敏锐地察觉到表妹今天格外安静,吃饭时总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勺子偶尔会在粥碗边缘碰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他凑近,压低声音,“该不会……伤口真的不舒服吧?”
“真没有。”胡静春摇摇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泡软的油条,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哥……你说,如果一个人,开始回忆很久以前、特别细节的小事,还把它写下来……是什么意思?”
舒常青喝豆浆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放下碗,看向表妹,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探究。“那得看是什么事,关于谁的,又是谁在回忆。”他语气听起来随意,话锋却精准,“怎么了?读到什么‘回忆录’了?”
胡静春脸一热,立刻反驳:“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哦——”舒常青拉长了语调,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随便问问啊。那我的答案是:那大概说明,回忆里的那个人和那些瞬间,对他非常、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成为他黑白记忆里,一道需要特别标注的‘光’。”
他的话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子,精准地投入胡静春心湖,漾开的波纹久久不散。她不再吭声,低头默默吃着早餐,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连脖颈都透着不自然的温度。
一整天,她都待在家里。母亲在忙碌家务的间隙,总会过来看看她。胡静春有时拿起书,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有时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明亮又渐渐西沉的天光发呆。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偶尔会因为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而亮起,每一次微光闪过,都让她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再也没有去刷新那个空间。
但《光》里面的那些字句,却像被赋予了生命,在她脑海里自行排列组合,反复浮现。那句“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和“回忆里那张笑脸太迷人”,尤其挥之不去,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与微温。
原来在那么早的起点,故事曾有过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更轻盈的开篇。只是阴差阳错,走向了如今这条布满荆棘的路。
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早晨起来看空间日志”。
这天清晨,胡静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起枕边的手机。
那个暗红色的头像旁,果然显示着“1篇新日志”。发布时间依然是深夜。
她点开,标题是《种草莓》。
日志以一种近乎“实验记录”的客观口吻开始,却迅速滑向了私人化的、带着体温的回忆:
「和她一起加班,又被叫“谭主任”。不想应。如果她再叫,或许该‘纠正’一下这个称呼。
结果,她的‘反击’来得更快——一杯滚烫的花茶,精准地泼在我的前襟。
最超出预案的是,她竟然直接伸手,来解我的衬衫扣子。从……第一颗开始。
热水其实不算太烫。烫的是我的脸。必须保持镇定,至少看上去要镇定。
‘我自己来’、‘不用’……语言系统似乎发生了短暂的紊乱。她会不会听出异常?
衣料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皮肤接触热水的地方,也泛起一小片红痕。形状……有点像是‘草莓’。
如果……
思绪在这里骤然脱轨,像一辆失去控制的跑车,瞬间冲上了禁止通行的高速公路。
那两天的加班,共计被称呼‘谭主任’三十七次。每次都应了,但每次都在心里记了一笔。」
胡静春盯着屏幕,反复看了好几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热了起来。那些被她刻意模糊、甚至带点懊恼想要忘记的尴尬细节,在他笔下被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学术式”专注重新描绘出来。
原来他数了,三十七次。
原来那杯水,那慌乱中不经大脑的动作,那一片难以洗掉的粉红色渍痕……在他那里,被赋予了“草莓”这样一个隐秘而鲜活的联想。
“思想像一辆跑车,瞬间冲上了高速公路。”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句时,那副努力维持严肃分析,却掩不住底下心慌意乱的样子。
曾经让她窘迫不已的意外,此刻隔着时光和文字回望,竟然剥落出截然不同的内核。不再是单纯的闯祸和道歉,底下涌动着的是细微而灼热的暗流。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脸上。
原来那些她以为单向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试探和靠近,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曾激起过如此真实而汹涌的波澜。只是这波澜被理智的堤坝死死拦住,直到堤坝垮塌,直到一切无法挽回之后,才得以用这种方式,沉默地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