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因果”
那位道士听到了程掣的童言童语,笑着对程俪说,这窝小狗崽原本就打算无偿领养给有缘的香客。
但程俪碍于当时的现实条件,只能遗憾婉拒,程掣离开时,哭得比摔跤还要伤心。
程掣难以控制自己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来,在他对黄狣讲述往事、谈及李渊远在他幼时寻他踪迹的时候,黄狣还特意算了算他当时的年纪。
只是程掣没有发现,也不曾记得。
后来席间,程掣如坐针毡,不知道稀里糊涂跟胡仁和胡嫦瑗聊了些什么,胡氏夫妇看他不在状态,以为他是有点喝醉了,还笑他越来越不胜酒力,见好就收,叫黄狣送他回酒店休息,不要耽误明天的拍摄。
陈忠安排好了车,已经在饭店外等。
程掣上车就蹙着眉让陈忠快点儿开,除了着急得不行以外,一点醉意也没有。
陈忠还以为程掣怎么了呢,赶紧把程掣送回酒店。
陈忠去停车。
程掣和黄狣沉默地坐电梯上楼。
黄狣犹豫着,想打破沉默:“程掣,我……”
楼层到了。
程掣大步流星,黄狣只好紧紧跟随他身后,刷开房间门,程掣左右留意一下,趁没人,一把将黄狣拽进了屋里。
房间没有开灯。
程掣攥着黄狣的衣服,把人狠狠按在门板上,凑上去湿湿地亲吻。
黄狣全然接纳,任由程掣索取,温暖的手钻进外套贴在程掣后腰,一下下轻轻安抚。
唇齿间泄露细小的喘息和啜泣。
黄狣捧起程掣的脸,与他额头相抵:“开灯好不好?我有点看不清你,怎么哭了呢?”
“不开。”程掣努力平复着,不让声音颤抖,瓮声瓮气地“质问”黄狣,“你……小时候怎么是只小白狗?”
黄狣笑笑,吻上程掣湿润眼睛,违背“小狗原则”,舔舔他咸咸的眼泪:“也有我这样的,换毛之前和现在不一样——换毛之后就很英俊了。”
程掣难得听黄狣自夸一次,破涕为笑。
程掣记得,黄狣说他同一窝的其他狗崽都被领养出去,唯独剩下他,留成了太平观的护院犬。
程掣当初还以为,那些香客不领养黄狣,是因为无为道长为了保护黄狣,才特意把他留在了道观。
现在,程掣都不敢去想黄狣当初会不会自己也想要留下,而想留下的原因又是什么。
只要一想,程掣心里就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程掣使劲眨眨眼,想要忍住眼眶里的酸意,但他必须也应该将黄狣选择沉默的事情完完全全弄明白:“黄狣,你……是不是真的,一直在等那个小主人履行承诺呢?”
黄狣不对程掣说谎。
“是的。”黄狣并非刻意安慰程掣,全心全意地袒露诚恳,“虽然有一点迟,但我已经等到了,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
程掣鼻头一酸:“对不起,黄狣,我怎么能忘记呢……对不起。”
黄狣想,他早该在陪程掣看《重返狼群》的时候就意识到,程掣其实情绪丰富。
也爱哭。
黄狣不觉得难过,不觉得惋惜,不需要程掣的自责。
他只觉得经年辗转还能重逢,是无比幸运的事,就一遍遍去吻程掣的鼻梁和眼睛:“嘘,嘘……不哭了,阿掣。”
程掣有点理亏,暂且不计较黄狣这样叫他。
黄狣笑笑,托着程掣的腿根把人抱起来,让程掣勾住自己的腰:“你抱紧,我看不清,你又不让我开灯。”
程掣第一次被人用这个姿势抱起来,赧然将脸埋进黄狣的颈窝,双腿用了点力气,夹住了黄狣劲瘦的腰。
黄狣小心翼翼在黑暗中一步步前进,终于磨蹭到里间,小腿被床脚绊了一下,就抱着程掣一起倒在了床上。
黄狣习惯性钻进程掣怀里,用脸去蹭程掣的胸膛。
他闭上眼睛,缓缓说:“反正我都重新遇到你了,你也答应做我的主人,我才没有告诉你以前的事情。但如果你想知道……程掣,你总是想知道我的很多事情……”
程掣回抱他,揉揉他后脑勺的头发:“我当然想知道,我喜欢你啊,黄狣。”
“好吧。”黄狣很好哄,妥协说,“开始等了三年,没等到你回来,等到了太平观破拆的消息,我维护太平观,也留了一点私心,怕万一你回来了,找不到地方该怎么办。”
程掣想,世上再没有比神灵的私心更动听的情话了。
“后来我想着出门到处走走也好,说不定能有你的音讯呢。”黄狣随口说,“我就结交了很多朋友……狗友,天南地北的,它们消息可灵通了——无为还笑我八卦,说我到处凑热闹。但我并不是特意去打听你的,顺便问问而已,我确实一直在等,但并没有一直在找,只希望你在某个地方快乐平安,没有我也可以。”
程掣感动又抱歉,但“没有你也可以”这种话,程掣不爱听,就伸手把黄狣的嘴巴捏成小鸭子状:“乱说话,我不喜欢。”
“那时候是这样想的。”黄狣坦诚直率,不说漂亮话,却尤为动人,“现在不是,现在没有你的话,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会的。”主人和小狗之间是终身责任制,程掣给出他的承诺,“不是约好要一起长命百岁吗。”
黄狣点点头。
程掣循着记忆问:“所以我其实很早就见过无为道长,是吗?他之前一直不以你主人的身份自居,就是因为……”
“因为我只有一个主人。”黄狣说。
无为当年目睹了小主人与小黄狣结下缘分的瞬间,也对“生命”有所感悟。
“有一次,我问无为,为什么我会是天生灵犬?”黄狣小时候,也是会思考狗生的,“他说,他不能解释为什么是我,但能告诉我……”
——无为对黄狣说:“生命各有修行。你作为灵物降生的代价,大概就是极致的忠诚和守护,才给你带来长达二十年的思念与寻觅。”
“无为说这是苦修。”黄狣擡眼,对程掣说,“我一直不这么认为。”
程掣心里柔软一片。
他虔诚地,低头去吻这位认他为主的神灵。
“所以,你其实一直都认出我了。”程掣进一步确认,“嗯?黄狣?什么时候?”
黄狣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知道对于犬类来说,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吗?”
程掣顿了顿:“……气味。”
黄狣说:“是的。”
程掣恍然,哑声:“我第一次带着卡卡去太平观那天……在石墙上磕破了手。”
二十五年前,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小狗黄狣,在太平观一处墙角下,舔舐了程掣手上沾着血迹的伤口。
二十五年后,程掣机缘巧合,又来到太平观,同样在石墙上磕伤。
原来那时候黄狣垂眸盯着他的手指,不是在“看”,而是在“嗅”。
“我那天去道观门口,本来只是先听到了卡卡的动静,后来才闻见你指尖上血的气味。”黄狣又往程掣怀里使劲钻了钻,很大一只但仍然像个撒娇的小狗,“程掣,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鼻子,我宁愿是我闻错了,也不愿是你忘记了我。”
程掣把黄狣严丝合缝地抱紧,喉咙发涩:“得多委屈,嗯?我的小狗……我到现在……才能理解你偶尔不经意表现出来的委屈到底是因为什么……”
“当时是有点委屈的,你养了别的狗,还不记得我。”黄狣吸吸鼻子,“但我也想开了,你养了卡卡,卡卡又兜兜转转带你见到了我,还选我当它的接班狗。”
黄狣好像又困了,打个呵欠说:“无为闲着没事就拿我练手算卦,他说我的正缘即旧缘,我还是等到你了。你看……我说他算缘还挺准的吧……”
“是啊。”程掣笑笑,或许这就是他和黄狣的缘分因果,“挺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