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遗物和遗言”
诸多缘由,程掣在国外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候。
十五岁时,他妈妈程俪决然要送他出国,不知是想远离或躲避什么,便与他远在大洋彼岸的小姨程情商议,替他求一个看顾和照应。
准备了小一年,程掣告别相依长大的程俪,只身背井离乡,在完全陌生的国家,开始了他的高中生活。
融入新的语言环境是程掣面临的第一个难题,语言总是演变的,没有哪本书能完全与时俱进地记录当下流行的社交化表达,他为此想了很多办法。
十五年前,“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已经不算一句空谈,小姨程情家的邻居就是个中文爱好者,两家关系因此十分融洽。程掣常常在打理院子的时候,隔着篱笆跟邻居搭话,可程掣想练习英文口语,邻居想练习普通话,最后俩人依然牛头不对马嘴,总让程掣哭笑不得。
程掣也会去教堂或集会场所练习听力,后来总是碰见热情洋溢——且稍显疯狂的传教士,才不得不作罢。
但他很快成长起来。
于程掣而言,真正难以依靠个人能力去克服的,是那个时候亚洲面孔在外——尤其是在国外青少年群体中——受到的歧视和霸凌。
程掣并非遵从自我意愿而选择出国,他那时就明白,离开故土跨越壁垒的人,其实很难崇洋媚外。
他第一次被同学莫名其妙挑衅,是在开学一周左右的时候。一周时间,足够陌生的孩子们相熟起来,而以他为中心半径两米内的气氛总冷冷淡淡。
起初,程掣也和每个试图混入多数人的少数人一样主动示好过。
或许他那时口音还不标准,同学常常拖长语调模仿重复他的话,然后三五成群、捧腹大笑。
程掣从前在国内读书时,约莫是性格、成绩和样貌都占一点优势,人缘还不错,头一遭遇见这种事,对“恶意”还没形成清晰的概念,只是下意识选择无视和避开。
不过显然,无礼之人不懂得息事宁人。
于是,当有人再对他做出拉眼角的动作时,他就打肿那人的眼眶;当有人把他的书包从楼上扔下去时,他就把包捡回来再扣在那人的头上。
欺软怕硬者,倒是很吃这一套。
原以为能相安无事,但程掣被同学家长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了。他站在教导处,没得到公平处理,甚至还被傲慢地给予严重警告,直到这时,他才不得已向家长求助。
程俪与程掣隔着漫长时差,不能及时赶到,小姨程情就作为第一监护人,义正辞严跟学校沟通,后来校方踢皮球,程情义愤填膺,又积极为程掣联络转学。
程掣抱歉给程情添了麻烦,程情的笑容和他妈妈如出一辙:“这些麻烦是那群坏家伙添的,你可别想多了,你唯一不应该的,是这么迟才告诉我。”
程掣就意识到小姨身边也是他的家。
那天程掣刚去新学校报了到。
他脸上还带着基本痊愈但仍泛青的旧伤,巧合之下,被一位在周围逡巡好几天的星探相中,要他饰演某知名导演新电影中的某个亚裔少年角色。
程掣当初练听力的时候受够了传教士,总觉得在大街上被人莫名其妙搭话,最终的归宿都是要带他“去天堂”,就敬谢不敏摆摆手躲远了。
谁知这人竟是货真价实的,辗转联络上了程情,郑重表明了来意。
程掣对演艺圈并不陌生,因为他母亲程俪就是国内一位早年知名的演员。
但他没有榜样,也没有梦想。
他之所以决定做出尝试,只是憋着口气,以亚洲面孔,去承担一些无形但力所能及的责任,站在一个雾霭沉沉的起点,释放他的星辉。
程俪作为演员,以喜剧见长,只是后来事业多有不顺,演的片子似乎不再那么好笑。
程情通过网络延迟的视频通话,与程俪夸大其词说:“你儿子青出于蓝,要进军好莱坞啦!”
程俪看起来像要当场退出喜剧行业,表情苦大仇深——反而有点幽默。
程掣本不明白程俪为什么对他从事演员职业持反对票。
但有小姨和稀泥,程俪又鞭长莫及,程掣还是得以凭借他充满灵性与体悟的自然演技,创造了大荧幕之上那惊艳海内外观众的两分钟短暂镜头,十七岁就大放异彩,一脚踩进演艺圈。
但“踩进”演艺圈,不代表“跻身”。
往后一年,他得到的机会并不算多,困在别人不必有的条条框框里,但他还是废寝忘食地沉浸在与角色的连结中——毕竟不是每个故事他都亲身经历有所体会,他要依靠学习与理解去和角色创造共鸣,无心插柳,咂摸到无穷乐趣。
成年之际,程俪飞过来探望程掣,待了月余。
整整月余,他滔滔不绝、喋喋不休,随时都是一副要跟程俪这位老演员交流心得的样子,把程俪烦得不行。
某个清晨,程掣又睡在书房小沙发,程俪轻手轻脚替程掣捡起跌落手边的剧本,叹了好长一口气,拍醒迷迷瞪瞪的程掣:“你这剧本妈妈也看不懂啊。”
程掣弹起来,风一样卷去洗漱,清清爽爽回来,搂着程俪的肩膀给她翻译。
有亲妈buff,程掣在十八岁生日当天,接到了试镜通过的电话。
程掣亲了小姨一口,拉着做饭的小姨夫在厨房跳了个舞……没找着程俪。
不久,程俪从犬舍抱回来一只圆滚滚、长着咖啡色豆豆眉的小狗:“跟这帮老外说话真费劲……小掣,妈妈过两天就回国啦,送你个生日礼物。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狗吗,现在你有能力照料,你小姨也不嫌弃,以后就让这小家伙多多陪你。”
得知程掣试镜通过,程俪欣然建议:“那你给它取个名叫奥斯卡得了,我看你非要走这条路,志向还挺远大的么……妈妈等着你拿奖的那天,好不好。”
后来程掣凭借此片拿到电影节新人演员提名——虽然是陪跑,但程俪没有等到这天。
原来,是因为程俪在演艺这条路上走得愈来愈力不从心、无法由衷而笑,才给程掣投了反对票。
对程俪患有严重抑郁这件事后知后觉,程掣和程情都无比自责内疚。
程俪已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热度的新闻版面,刊登的却是她于家中自杀的消息。
自杀前,她倾尽所有资源自导自演了一部以户外探险生存为主题背景的喜剧电影,上映期间,她不眠不休赶场宣传,竭尽所能争取少到可怜的排片。
媒体与她寒暄野外拍摄的困境,她不提辛苦:“挺好的,结识了志同道合可以交心的朋友,帮助我更深入了解自然和生命,我不虚此行。”
记者问:“是指哪位演员吗?”
程俪大笑:“是我的狐貍朋友!我在野外遇到的,我每天都要和它们说话聊天呢。”
现场气氛一窒,响起稀疏的尴尬笑声。
当日,程俪莫名与“幻听”“妄想”“精神分裂”等词汇捆绑在一起,爆炸式的舆论一发不可收拾,不断有人讨论程俪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臆测她还能不能继续演戏……终于令她达到了心理负荷的极限。
“奥斯卡”是程俪留给程掣的遗物。
“狐貍朋友”的相关舆论像融雪一样轻飘飘散去,变成困扰程掣多年的遗言。
程俪去世后,程掣致力于完成一部关于程俪的短片,可那句“谜语”给他造成巨大困惑,至今空白的脚本无法体现反复删改的痕迹。
——程掣翻身起床。
他摸黑掀开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名为“whatdoesthefoxsay”的思路导图,在与关键词“胡氏夫妇”并列的位置,敲下“黄桃”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