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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茧女村(二十五)“阿眠帮帮
  陆琬璎断断续续睡了不知多久,仿佛做了一场漫长又凌乱的噩梦,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只是浑身冰冷麻木,头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这是哪里?她想睁开眼,可眼睑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耳边有“嘀嗒嘀嗒”的水声,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带着空洞的回音。
  陆琬璎竭力回想昏睡前的情景,脑海中却只有一些模糊而零碎的片段,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海潮……”她试着张口唤了一声,却没发出声音,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一动便扯得生疼,嗓子更是干得仿佛要冒烟。
  没有人听见,自然也没有人回应。
  空洞的水声在耳膜上不住地敲击着,敲了几十下,身体的知觉渐渐回来了,脑后传来钝痛,一开始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渐渐变成剧烈的抽t痛。
  她试着动了动麻木的双腿,脚边响起“哗啷啷”的声音,原来她的脚踝上系着铁链。
  陆琬璎心里一慌,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仿佛只是噩梦的延续。她揉了揉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心脏不由揪紧,难道是眼盲了么?
  她心慌不已,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却冷不丁触到什么温热软弹的东西,一股热气喷吐在她手上。
  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即缩回手。
  耳边响起少女“咯咯”的笑声,带着些慵懒娇憨的含混。
  她认出那是夏眠的声音,昏厥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对了,她在房中睡觉,夏眠半夜来找她,身上受了伤,她正要替她查看伤口,脑后忽然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随即她想起晕倒前转过头看见的那张脸,心脏骤然缩紧。
  “阿眠!”她道,“是你么?”
  她再次伸出手摸索,少女发一串没心没肺的笑声:“阿娘,痒,痒……”
  她一边笑一边滚到陆琬璎怀里,毛茸茸的头顶蹭着她的颈侧,像只幼兽。
  陆琬璎与她抱在一起,少女身上的暖意给了她慰藉和勇气。
  “阿眠身上还疼么?”
  少女摇了摇头:“阿翳,药。”
  陆琬璎心头一跳:“阿翳给你上药了?”
  “嗯。”
  “这伤是谁弄出来的?”
  不等夏眠回答,黑暗中响起沉重但空洞的脚步声,接着是少年冰冷的声音:“醒了?”
  陆琬璎紧紧抱着夏眠,可还是止不住颤抖,牙关直打颤:“这是哪里?你为何……为何做这种事?”
  阿翳从齿缝中挤出一个蔑笑:“想活命就别多问。”
  这姑话音甫落,只听“嗵”一声响,有重物砸在陆琬璎身旁,一股血腥气钻入她的肺腑。
  她不敢猜测那是什么,胃里一阵痉挛,忍不住蜷着身子干呕起来,温热的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渗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空空如也的肚腹一阵绞痛。
  黑暗中传来阿翳幸灾乐祸的笑声,阿眠也跟着笑起来,两人的笑声回荡着,宛如鬼魅。
  阿翳笑够了,笑声戛然而止,阿眠却还在傻笑,突兀的笑声像是一块块石头落在陆琬璎心里,扯着她的心脏直往下坠。
  海潮他们还好么?她昏睡多久了?他们发现她不见了么?他们一定会来找她,会陷入险境么?
  她忍不住问道:“和我同来的三人怎么样了?”
  阿翳冷哼了一声,没回答,黑暗里响起石块敲击的声音,几簇火星落下,火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他的面庞。
  陆琬璎看着火光映出的脸,不禁有些害怕。
  短短几日之前,眼前人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但打晕她那一晚开始,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瘦削的脸上布满胡茬,原本明亮的眼睛憔悴充血,满是阴鸷和凶戾。
  唯一叫她略感安慰的是,阿翳方才扔在她身旁的东西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死了的獐子。
  阿翳默默往火堆里添柴,火苗越窜越高,陆琬璎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是个与禁地相类的洞窟,只是小得多,洞顶更低矮,看不见出口和天光,像是野兽深藏在山体中的巢xue。
  陆琬璎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山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洞窟,即使是熟悉地形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说海潮他们了。
  更叫她担心的是,阿翳想做什么?他会不会把她当诱饵,对海潮他们不利?比起自身安危,她更害怕连累朋友。
  陆琬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的同伴可还安好?”
  就在陆琬璎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却开口了:“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你不见这么久,你那些同伴也不见来找你么!”
  陆琬璎心里微微一动:“我睡了多久?”
  阿翳很警惕,勾了勾嘴角:“你省省吧,别想套我的话。”
  添够了柴,他对夏眠招招手:“来烤烤火。”
  阿眠从陆琬璎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火堆旁,陆琬璎听见铁链哗然作响,这才发现少女的脚踝上也系着铁链,与她的串在一起,另一端扣在嵌入岩石里的铁环上。
  阿翳扛着她,还要带个阿眠,不可能再背两条沉重的铁链,这些东西大约是山洞里原来就有的东西。
  这洞窟原本就是用来关人的?那么以前关在这里的是谁呢?
  思忖间,阿翳从绑腿中抽出匕首,熟练地给死獐子剥皮,刃尖划开猎物的毛皮,在白色的筋膜下游走。
  他很快便将整张皮剥了下来,往陆琬璎身上一扔。
  腥气混合着皮毛暖烘烘的臭味,把陆琬璎呛出了眼泪。
  她不自觉地想要掀开皮子,正要扔出去,却听阿翳悠悠道:“马上天黑了,不盖着就冻死,今晚可没有袍子给你盖。”
  陆琬璎手一顿,她是半夜被打晕带走的,眼下时近天暮,所以她至少昏睡了一整日。
  她忍着恶心将皮子裹在身上,这山洞里黄昏就这般冷,若是没有御寒之物,夜晚一定会冻死的。
  要活下去。
  阿翳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便不再理会她,低头给那獐子开膛破肚。
  陆琬璎闭上眼睛不去看,温热的液滴溅在她脸上,咸腥的气息霎时充斥了整个山洞。
  她又想干呕,硬生生憋住了,她知道阿翳是故意的,他想看她的笑话,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嫌恶她,哪怕她从未得罪过他。
  阿翳很快将獐子处理好,割下一条腿,用树枝和麻绳搭了个架子,架在火堆上烤着,把剩下的顺着筋络割成大块,倒上粗盐,用不知名的树叶包了,搬到远离火堆堆地方。
  他左手虽有残疾,干活却意外利索,阿眠也时不时地撘把手,但比起帮忙,更像是游戏,不是把盐撒得到处都是,就是把麻绳弄成解不开的一团。
  阿翳也不着恼,由着她瞎玩,最多刮刮她的脸颊嘟囔两声,任劳任怨地替她收拾。
  若非少女脚踝上的铁链不时哗哗作响,他们看起来就像寻常的青梅竹马一样温馨。
  “你要把我们怎么样?”陆琬璎问道。
  阿翳怔了怔,仿佛没明白她的意思。
  陆琬璎挪动了一下系着铁链的脚:“总不能一辈子锁在这山洞里。”
  阿翳脸色一沉:“你只管老老实实呆着。”
  陆琬璎抿了抿唇,指着阿眠的脚踝:“你把我锁着也罢了,阿眠那么听你的话,你何必锁着她?”
  顿了顿:“她的脚腕都肿了,若是伤到筋骨,恐怕会落下病根。”
  她并非危言耸听,虽然阿眠的铁圈上包着皮子,但她不知道当心,脚踝还是又红又肿。
  阿翳阴沉着脸不搭腔,只是垂着眼睛盯着少女的脚踝,半晌,他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阿眠脚踝上的锁,将铁链踢到一边。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往红肿处倒上些药油,仔细又温柔地揉着,一边问:“疼么?”
  夏眠嘻嘻笑着摇摇头,扭动着腰肢:“痒,痒。”
  阿翳喉结动了动,松开了她,转身去转动烤架上的獐腿,夏眠蹲在他身边看着,獐腿渐渐散发出香味,滋滋冒出的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里。
  夏眠伸手便要去抓,阿翳眼明手快拉住她:“小心烫!”
  少女跟着重复:“烫,烫,肉肉烫。”
  阿翳将匕首放在火上烫了烫,片下几片肉,用叶子托着,撒上盐,吹了吹递给阿眠:“吃吧。”
  阿眠低下头,把脸埋在叶子里,就着他的手三口两口把肉吃了个精光,擡起头:“肉肉。”
  阿翳替她擦了嘴角的油,揉揉她的发顶,叹了口气:“饿死鬼投胎,一见吃的就这样。”
  说完又片下几片肉喂她吃了。
  待少女吃饱喝足,躺在火堆旁摸着肚皮打起饱嗝,阿翳方才从叶子包里拿出一块肉,扔给陆琬璎:“吃。”
  陆琬璎至少有一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但适才亲眼见到他将獐子开膛破肚,实在没什么胃口,何况是生肉,他这样将肉扔过来,简直像是给牲畜喂食。
  陆琬璎长到这么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低下头,悄悄用袖子将眼泪擦掉,默默地捡起身边的生肉,用牙费劲地撕下一小绺。
  咸腥的气味在口中弥漫,陆琬璎几欲作呕,强压着恶心,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阿翳嗤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恶意:“装模作样,饿极了还不是像狗一样,连生肉都吃。”
  陆琬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翳没看成笑话,似乎有些没趣,撕下片烤熟的肉扔给她:“吃坏肚子给我找麻烦。”
  陆琬璎捡起熟肉,没有调过味,仍然有些腥,但比生肉好多了。
  阿翳将剩下的獐腿从烤架上取下来,撒上盐和香料,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他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面目有些狰狞,陆琬璎看了两眼便转过脸去,阿翳风卷残云地吃完,将骨头扔在一t旁,斜睨着陆琬璎:“你们是什么人?来茧女村做什么?”
  陆琬璎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们是宫里来的,奉命纳绢……”
  阿翳不耐烦地打断她:“少拿那套话糊弄我。”
  陆琬璎揪紧了衣襟:“是真的……”
  阿翳轻嗤了一声:“你有钱么?”
  陆琬璎一怔:“什么?”
  阿翳恶声恶气道:“问你呢,有钱么?”
  陆琬璎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身上没有……包袱里有的……”
  阿翳似乎不太满意:“你的包袱我拿了,就那么点钱?你家在哪里?”
  陆琬璎:“我是宫里绫锦坊的女官……”
  阿翳:“就是没钱了?”
  “有的……”陆琬璎见他面色不善,连忙道,“我有一些积蓄……你需要钱么?你放我回去,我的同伴会给你钱的。”
  阿翳瞪了她一眼:“我有的是办法搞到钱。”
  陆琬璎小心道:“你想到山外去?”
  阿翳腾地站起身,拎着油汪汪的匕首走到陆琬璎面前,蹲下身,将锋利的刀刃贴在她脸颊上。
  陆琬璎霎时浑身僵硬,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你当我是傻的?”他笑着说,一边来回用刀刃蹭着她的面皮,“想活命就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
  “阿翳,”夏眠坐起身,向他们这边张望,“阿翳,阿娘,刀……”
  阿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收起匕首,转头道:“没事,我和她闹着玩呢。”
  夏眠一听“玩”字,眼睛便是一亮,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陆琬璎身边:“阿眠玩,阿眠玩!”
  阿翳揉了揉她头顶:“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他说着站起身,走出十来步,又折返回来,捡起另一条铁链,仍旧系在夏眠的脚踝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打开,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陆琬璎下颚,迫她张开嘴,把半包药粉倒进她口中。
  陆琬璎苦得流出了眼泪,但被他捂着嘴吐不出来,只能将药咽了下去。
  阿翳拍拍手,将剩下的药粉包好收回去,对夏眠道:“乖乖呆在这里等我。”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陆琬璎侧耳倾听,待脚步声远去,迫不及待地向夏眠爬去。
  少女吃饱喝足,已经蜷缩在火堆旁睡着了。
  “阿眠,阿眠……”陆琬璎轻轻推了推她。
  方才阿翳给她喂的似乎是迷药,不过片刻,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头也昏沉沉的,她得快一点。
  夏眠醒转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阿娘……”
  “阿眠你听我说,”陆琬璎道,“你是不是个乖孩子?”
  夏眠懵懂地看着她,缓缓地点点头:“阿眠是,乖孩子。”
  陆琬璎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心里有些愧疚:“那你喜不喜欢阿娘?”
  “喜欢。”夏眠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眠帮帮我好不好?”
  夏眠偏过头:“帮帮阿娘……”
  “你等什么时候阿翳睡着了,把他怀里的一个小纸包偷偷拿出来给阿娘,好不好?”
  “纸包,给阿娘,”夏眠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偷,阿翳的纸包,不能偷。”
  “这是个游戏知道么?我们同阿翳玩呢,”陆琬璎想了想道,“要是阿翳没发现,你就赢了,赢的孩子有糖吃,很多很多糖。”
  夏眠吮着拇指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糖,阿眠吃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