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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玉美人(十七)“梁驸马不
  马车轻轻晃动,一股冷风扑入熏暖的车厢内,海潮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等着等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她往车厢里让了让:“回来了?事办完了?”
  问出口后才察觉自己多管闲事,许是假扮夫妻的缘故,她在心里划定好的界限,总是不知不觉就模糊了。
  “嗯,”梁夜眉眼柔和,身上一股风雪的气息,“你趁路上多睡会儿。”
  海潮点点头,闭上眼睛,忽然又睁开,皱了皱鼻子。
  她似乎闻到一股若有t似无的血腥气。
  难道是受伤了?她将眼皮撑开一条缝,悄悄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脸色如常,不像受伤的样子,重又闭上眼睛,心道和我有什么干系,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一行人抵达骊山时,山中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但寿阳公主的别业依旧灯火通明。
  马车一停下,便有一队侍从迎上来,一个模样俊俏的太监满脸堆笑:“公主和驸马总算到了,寿阳公主盼了一整日了,只等着公主驸马一到就开宴。”
  海潮擡手揉揉惺忪睡眼,身上盖着的狐裘滑落下来:“什么时辰了?”
  太监道:“回禀公主,将近亥时了。”
  海潮吃了一惊:“已经亥时了?阿姊一直等到现在?”
  太监笑道:“寿阳公主昨夜与友人宴饮直到三更,今日未时才起,这时候用晚膳还算早的。”
  海潮听她语气平常,心说这些王孙贵人大概都是这种做派,自己不能显出惊讶来,便点点头:“还有别的客人么?”
  侍从口齿伶俐,报菜名似地报出一长串名字,宋贵妃来不及一一介绍。
  海潮只听说过其中两个,一个是她五姊安德公主,另一个是侍中千金魏兰芝。
  宋贵妃用只有海潮听得见的音量道:“其他人不用放在心上,一会儿筵席上碰见了本宫提点你。其中有个琅琊公主,你可以留意一下,她是万昭仪的女儿,排行第九,万昭仪死时她才两三岁,她生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你特别讨厌她,她平常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顿了顿,自言自语似地道:“奇怪,没听说她平常和寿阳公主有什么交情,怎么也到这别业来了?”
  海潮心头一动,将琅琊公主记在心里。
  宋贵妃又道:“老五和魏兰芝往年可没有那么早来,八成是听说他要来,这才巴巴地从京城赶来,可有热闹好瞧。”
  顿了顿,感叹道:“梁驸马不愧是探花郎,桃花就是旺,你艳福不浅呐。”
  海潮瞟了他一眼,嘴角往下一瞥,嘟囔道:“不知道一个两个都看上什么。”
  梁夜偏过脸,眼中微露困惑,温和道:“在看什么?”
  海潮别过脸去:“没什么。”
  那太监凑趣:“梁驸马瑶林琼树,天人之姿,任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海潮道:“我看很不怎么样。”
  那太监掩口笑道:“公主说笑,要是梁驸马这都叫做不怎么样,那奴等简直不堪入目了。”
  梁夜道:“我们先去更衣,有劳寿阳公主稍待。”
  “自然,自然。”太监答应着,在车旁亦步亦趋地走着,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今夜下榻之处。
  寿阳公主给她预留的住处在半山腰,是整座别业的最高处,占据形胜之地,飞楼连阁,雕栏玉砌。
  此时屋瓦上覆满了冰雪,在华灯下闪着光,璀璨夺目,仿佛琉璃世界。
  太监将他们引入庭中,二十来个衣着华丽的僮仆侍女分列两旁,恭敬行礼。
  那太监一一介绍院中的房舍楼阁,这里是暖阁,那里是浴堂……自然少不了汤池。海潮没想到,单是这一个院子,就有大大小小三个汤池。
  “屋后松林之间还有一处露天汤池,”太监道,“景致绝佳,无人打扰,公主和驸马可放心享用。”
  交代完毕,那太监退了出去,梁夜简单浣洗了下,换下路途中的衣裳,便去书斋等她梳妆。
  宋贵妃在她袖子里嚷嚷:“让本宫出来透透气,累死了,本宫得躺一躺。”
  海潮不知道做鬼也会累,把雕像从袖子里拿出来平放在软榻上。
  难为宋贵妃以木头雕像敦实之身,硬是造作出一种海棠春睡娇慵无力之感:“把本宫肚脐眼盖上。”
  海潮:“……你没有肚脐眼。”
  “哦,”宋贵妃也不着恼,“本宫就是想叫人伺候,怎么那么多话。还是小程公公好,本宫有些想他了。”
  海潮不理她,叫了侍女来帮她梳妆。
  坐了半日马车,已经腰酸背痛,对那夜宴兴致缺缺,但她对万贵妃的女儿琅琊公主很是好奇——既然她肖似母亲,与那玉像多半也有几分相似,不知会不会是玉像的下一个目标。
  还是尽早见一见她为好。
  她思忖着,忽觉脑袋沉重,回过神来往妆镜里一看,发现侍女将她头发堆了有一尺来高,不知插了多少珠钗、花钿,带过去的妆奁都快要空了。
  “好沉……”海潮咕哝道,“简单弄弄就好。”
  那梳头的侍女却难得没有诚惶诚恐,言听计从,严肃道:“那可不行!今晚筵席上有魏家娘子,公主可不能叫她比下去!”
  海潮心里一动:“那魏家娘子很好看么?”
  问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找补道:“前几次宫宴也没看清楚。”
  她不由觉得自己好笑,且不说这里是秘境,这个侍中千金不是那个侍中千金,就算是同一个人,又和她有什么干系?她竟然还生出了较劲的心思。
  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心里还是像泡了酸水一样。
  侍女撇撇嘴:“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依奴婢看,咱们公主才是天香国色,和驸马是天上金童玉女下凡,王母娘娘那里盖了章的。那魏家娘子算什么,也敢觊觎公主的驸马!”
  她咬牙切齿道:“公主放心!奴婢今日用上毕生所学,定要叫她自惭形秽,痛哭流涕,掩面逃出十里地!”
  越是卯足了劲越显辛酸,但海潮看她这么较真,也不好意思泼她冷水,只能把眼一闭由着她在脑袋上盖宫殿。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侍女终于一拍手:“好了,公主看看怎么样?”
  海潮一睁眼,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现在不但头顶宏伟宫殿,脸上还像开了染料铺子,这具身体本来就养得白,又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胡粉,两腮晕了两大坨胭脂,嘴角两边点了红色圆点,颧骨上方两个红色月牙,额头中间用金粉画了牡丹花,本来就不大的嘴涂白了,用鲜红的口脂重新勾了一个三瓣花似的小嘴。
  恐怕连她阿娘见了都认不出她来。
  这真的好看么?
  海潮看侍女期待的双眼中好像燃烧着两团熊熊火焰,到底没忍心说出口,点点头:“不错。”
  侍女显然有些失落。
  海潮只得道:“挺好的。”
  侍女两眼倏地一亮:“当真?”
  海潮点点头:“真的,魏家娘子见了我一定逃出十里地。”
  女高兴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奴婢这就吩咐他们去备车。”
  海潮揣起宋贵妃走到廊下,梁夜恰好从书斋走出来,看见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惊讶之色。
  海潮托着沉重的脑袋:“很怪?”
  梁夜摇了摇头:“不怪。”
  平常他出于礼貌也会违心夸一句好看,这回连他也夸不出来。
  两人坐上车,顺着平整宽敞的山道往下,渐渐有丝竹笙歌传来。
  到了宴堂,海潮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在场的贵女们打扮都和她大差不差,一个个浓妆艳抹、争奇斗艳,有几个发髻比她还高还华丽,坐在主座上的寿阳公主就是其一。
  海潮佯装不经意地将衣袖撩起些许,让宋贵妃能看见堂中景象。
  “跟我说说,这些人都是谁?”她小声道。
  难为宋贵妃目力惊人,隔着这么厚实的妆还能把人认清楚。
  “寿阳公主左手边依次是五公主、六公主。”
  海潮往席间望了一眼,五公主双眉上挑,下颌微方,嘴唇却很薄,看起来不太好惹。六公主却是珠圆玉润,笑意盈盈,白白胖胖一团和气,像个糯米团子,虽然也是盛装,但头发上的金钗珠宝却比其他公主逊色不少。
  宋贵妃:“你五姊安德公主你也知道了,她一直认定梁驸马是自己的,如今还不死心。六公主是先皇后宫人所出,生母叫那死老魅糟蹋了一回,不想就怀上了,这才封了个八品采女。
  “那小刁婆怨那宫人背叛她阿娘,连这六姊也看不上,其实大可不必,那死老魅要吃窝边草,一个小宫人难不成要拼死抵抗?六公主和她阿娘一样是个面团性子,见人就是笑,也是生母位份太低,又不得那死老魅宠爱,谁都不敢得罪。”
  顿了顿:“她左手边那个就是万昭仪的女儿琅琊公主了。”
  海潮向那位九公主望去,只见少女瘦瘦小小,有些撑不起身上华服,稚气未脱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胡粉,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也不知与那玉像有几分相似。
  她点点头,心中暗暗好奇那位魏家娘子是哪个。
  宋贵妃仿佛猜到了她心思:“噫,魏兰芝怎么不在这里……说不定是特地在你之后到,来个一鸣惊人……”
  她颇为不屑地“嘁”了一声:“小女孩儿心思,真是无聊。似本宫这样丽质天成的就不必搞这一套,到哪儿都是艳惊四座,本宫这样的就该母仪天下……”
  宋贵妃继续自吹自擂,这时堂中的宾客已注意到了他们,t都擡头向他们望过来,然后纷纷离座行礼。
  宋贵妃提醒道:“小妖别露怯,端起架子,做出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就对了。”
  海潮微微擡起下巴,佯装厌烦,点了点头。
  寿阳公主快步走上前来,环佩和簪钗“叮当”作响。
  她热情地拉起海潮的手:“小七总算来了,我等了你一日,怎么这会儿才到?”
  海潮道:“阿耶召我们进宫有点事。”
  寿阳公主目光闪动,压低声音道:“怎么了?莫非宫里谁又出事了?”
  海潮点点头:“是薛御女。”
  寿阳公主蹙起眉:“薛御女是哪个……”
  旋即眉头一舒:“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小门小户的,说句话都瑟瑟缩缩的,好像我们要吃了她似的,不过比起宋宝娇那种小人得志、尾巴翘上天的略好些。”
  宋贵妃尖着嗓子叫道:“说谁呢说谁呢!”
  海潮连忙捏了她一把,幸好堂中有乐工奏着丝竹,歌姬“咿咿呀呀”地唱着南曲,宋贵妃的声音夹杂其中不算明显。
  寿阳公主四处张望:“你有没有听见有人说话?嗓子细细的,语气很讨人嫌,有点像那宋宝娇。”
  海潮:“哪里?我没听见呀。阿姊听错了吧,大概是笛子的声音。”
  寿阳公主摸了摸耳朵:“许是昨夜睡太晚了,一说起宋宝娇就仿佛听见她在骂我。”
  “骂的就是你这驴脸丑东西!本宫的名讳也是你这丑东西叫的?”宋贵妃忿忿道,不过这回控制住了音量,只有海潮能听见。
  寿阳公主是鹅蛋脸,脸型偏长些,但绝不像驴,更不丑。
  “那薛御女可惜了,听说阿耶这阵子挺宠她,好不容易宋宝娇死了,也该熬出头了,没想到命这么薄,”她不痛不痒地叹息了一声,旋即又兴高采烈地挽起海潮的胳膊:“高兴的日子,别提这些晦气的事。难得小七赏光,我们姊妹可得好好乐一乐。”
  宋贵妃:“呵,有你乐的,给本宫等着,今晚就来找你!”
  寿阳公主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怨灵盯上,向梁夜道:“梁驸马,今晚我要霸占着小七,你不会恨我吧?”
  梁夜掀了掀眼皮,淡淡道:“公主说笑,你们姊妹叙旧,臣岂敢有微词。”
  寿阳公主微微眯了眯眼:“那就好。”
  便即吩咐侍儿带梁驸马去男客那边入座,自己则挽着海潮走到主座,与她连榻而坐。
  海潮把手搁在案上,悄悄把雕像拉到袖口,让宋贵妃能看将宴堂中的情况收入眼底。
  寿阳公主亲手执起刻着缠枝葡萄纹的鎏金酒壶,将红宝石般的酒液注入剔透的水晶杯中:“这是前日刚从西域送来的葡萄酒,你尝尝。”
  海潮:“够了够了。”
  寿阳公主打趣道:“怎么嫁了人酒量也不见长进?你家驸马也不教教你?花前月下,夫妇对酌……”
  眼看海潮招架不住,她方才狡黠地一笑,端起酒杯道:“请七公主满饮此杯。”
  席间的宾客也纷纷举起酒杯祝她安康。
  海潮向堂下望去,只见金兽吐着瑞香,弥漫的烟雾中无数绫罗绸缎、珠翠金玉在煌煌灯火下闪着光,中间的红丝绣金地衣上,舞姬和着缠绵的丝竹声翩然起舞,宽大的轻纱衣袖仿佛天上流云。
  她有刹那的晕眩,就好像误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梦境。
  她瞥了眼男客的座席,一下子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梁夜。
  隔着朦胧烟雾,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于是也像梦中人一样不太真切。
  寿阳公主笑着伸出如玉的胳膊,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在看什么呢?”
  海潮连忙收回目光:“没什么。”
  寿阳公主“啧”了一声:“瞧你这对眼珠子都快黏到驸马身上去了,盯得那么紧做什么?难道还怕他叫人拐了去?”
  顿了顿:“放心,魏九昨夜回去时不慎染了风寒,今夜能不能来还是两说呢……”
  话音未落,只听堂中的谈笑声忽然一静,就和海潮方才来时一样。
  她心头一动,便听寿阳公主道:“啊呀,说曹操曹操就到,是魏九娘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