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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玉美人(四十)“我明白玉
  “那些书上的文字可有誊抄?”梁夜继续问。
  店主连连摇头:“那些书都残旧了,看样子也不是什么珍本孤本,又都是小篆写的,誊抄的人工都比书价贵了。”
  “可记得书上写了些什么?”
  “小民对篆书半通不通的,只记得里面有些画,很是瘆人。”
  “怎么瘆人?”梁夜语气平淡温和,但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把人刺穿。
  店主脑门刚擦干又往外冒汗:“好像是古人祭神的场面,把一个女人的头割下来扔进河里,躯干大卸八块再扔进镬子里煮了,还分……分而食之……”
  海潮不禁毛骨悚然,抿了抿唇道:“还有呢?”
  店主欲哭无泪:“小民胆子小,不敢细看,那些殷商人用活人殉葬,祭祀鬼神,太邪门了,多想夜里要做噩梦……”
  “我看你胆大得很,敢把这些邪门东西放在店里卖。”海潮道。
  店主赔着笑脸:“公主教训的是。”
  梁夜:“你还知道些什么?”
  店主道:“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些事你是听刘八郎说的?”
  “对,对,”店主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刘八郎是从乐安州来的,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贵人可以抓他来问……”
  梁夜向侍卫道:“将刘八郎带回来。”
  店主人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那侍卫道:“以后本分做买卖,莫要再做那些销赃的勾当,否则提你去大理寺,有你好受的!”
  说着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拎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侍卫将刘八郎带回来了。
  那刘八郎是长安城里的浮浪人,生得魁梧英伟、仪表堂堂,其实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做,应付官差是家常便饭,不像店主人那样一惊一乍。
  梁夜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从乐安州一座古寺中盗得一批帛书竹简,可还记得?”
  刘八郎眼珠子一转,心里一掂量,便知对方只是找他问话,并非要治他的罪,且那年轻驸马看着清俊斯文,却着实不好糊弄。
  他便道:“驸马说的可是滳君庙?那寺庙早就没人了,是座无主的荒寺,小民前些时日回乡,见屋宇倒塌,神像跌在地上,便好心带了几个弟兄将那堆废墟清理了,还把神像重新涂了漆描了金,送到附近的长生观里供奉着……”
  海潮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刘八郎厚着脸皮道:“贵主谬赞。”
  海潮:“我看你们是把那庙里值钱的东西搜刮尽了,怕神明怪罪,这才把神像涂了彩送去道观供奉。”
  刘八郎油滑地一笑:“贵主慧眼如炬,小民的这点小心思真是一点也瞒不住贵主法眼……”
  梁夜冷声道:“那批书是从哪里来的?”
  刘八郎连忙敛了笑,恭谨地答道:“回驸马的话,原本是砌在泥墙里的,墙一塌,书就掉了出来,小民见着的时候里掉出来的,已经叫雨淋了好几回,字都看不清了。小民不能识文断字,只是见那些书有些年头,叫雨水泡烂了可惜,就一起带了出来……小民和那开骨董铺子的王二交好,知道那老小子喜欢这些破烂,就三钱不值两钱地半送给他了。”
  “关于那座寺庙,你还知道些什么?”梁夜道。
  刘八郎搔了搔头:“都是些村夫野老的瞎话,说出来污了贵主和驸马的耳朵……”
  梁夜用指尖敲了敲几案:“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八郎忙点头:“遵命,遵命,这些都是小民小时候在老家时听的传说……那破庙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听讲古的老人说,那庙很古,少说也有几百上千年了……”
  “庙里供奉的滳君是何神明?”
  “这庙建在滳水旁,供奉的滳君是滳水的河神,但灵验的不是滳君,是滳夫人,所以当地人都把这座t庙叫做滳夫人庙,有些乡民也叫它滳水娘娘庙,都是一个意思。”
  神主是滳君,拜的却是夫人,海潮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这个滳夫人是谁?”
  “回禀贵主,有人说滳夫人是滳水河神的夫人,也有人说滳夫人和滳君不是夫妻,反正也没人知道,庙里没有滳夫人的像,那些和尚都不认有滳夫人这个神……”
  “那传闻是怎么来的?”海潮纳闷道。
  “因为不止一个人说在庙里见过……”刘八郎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张皇,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不是说没有神像么,怎么又见过了?”海潮拧起双眉,“你莫不是在扯谎?!”
  “小民不敢,不敢,”刘八郎慌忙道,“听说最早是有一对夫妻多年无子,去庙里拜神求子,遇见一个浑身雪白的女人,回来果真不久就怀上了。
  “后来又有人说在庙里见着雪白的女人,凡是见到这女人的,求的事都成真了,这事就传开了。”
  “这么灵验,那小庙的门槛都要叫人踏破了吧?”海潮道。
  “听说起初很多人都跑去庙里,求滳夫人显灵,可是渐渐的,那些愿望成真的人家,一家接一家的都倒了霉,去拜神的渐渐就少了。
  “还有那些和尚,不但不图香火供奉,还拼命把人往外赶。”
  “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和尚……”海潮嘟囔道。
  “贵主说的是,”刘八郎一脸谄媚,“那些和尚古怪得很,从不出门替人做法事,整日窝在庙里,除了念经就是种地,从滳夫人显灵的消息传开去以后,他们干脆把庙门关了起来不让香客进门,除了十天半个月派个小沙弥出来买点油盐,从不跟周围的百姓打交道。连村里的老人也不知他们的来历和底细。”
  海潮摸了摸下巴,和尚庙里供奉河神就够奇怪的了,把香客拒之门外就更奇怪了。
  梁夜若有所思道:“愿望成真的人家如何倒霉?”
  “就好比那家求子得子的,大小子养到十几岁快成丁,突然就淹死了。”
  “说不定是碰巧呢?”海潮道。
  刘八郎神神叨叨地说道:“要是在河里游水淹死,谁也不会往那上面想,可那孩子是洗脸的时候在盆里淹死的,你说怪不怪?”
  海潮心里渗出一股凉意,这手段她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孩子一死,老两口不到一年接连没了,好好一户人家家破人亡,”刘八郎接着道,“听说别的见过那怪女人的人一个个都倒了霉,求的越大,最后下场越惨,传说前朝有个读书人在庙里见着滳夫人,后来发达了,做了大官,风光了几年,后来突然靠山倒了,牵扯进什么大案里,全家几十口人都杀光了。”
  刘八郎讲了一通,末了道:“这些都是传闻,做不得数的。”
  梁夜:“庙是何时荒废的?原本那些僧人去哪里了?”
  刘八郎挠了挠手肘,接着道:“几十年前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那些和尚还是关门闭户,守着那小庙,听说老和尚救了几个伤兵,那些人住了两个月,把伤养好了,倒恩将仇报,把那些和尚都杀光了,运了一车财货出去。”
  “一座小庙,又不收香火,能有多少钱财?”海潮道。
  刘八郎摇摇头:“有人说那寺庙底下有座古墓,那些和尚其实都是盗贼假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偷偷把墓里的好东西掘出来,一点点运出去。”
  海潮乜了他一眼:“想来你已经掘过了,下面真的有古墓么?”
  刘八郎“嘿嘿”一笑:“不敢欺瞒贵主,小民打小听着这些传说长大,也好奇下头究竟是不是真有东西,要是真找着什么,上报官府,也是功劳一件……”
  海潮自然不信他的鬼话,冷哼了一声:“找到没有?”
  刘八郎哭丧着脸道:“传言都是唬人的,下头只有个菜窖。”
  “空xue来风,传言不会毫无根据,为何会传出寺庙底下有墓葬的流言?”梁夜道。
  刘八郎想了想道:“听乡里老人说,那时候有人亲眼看见板车拉了一口棺材出来,所以才有这传言。”
  海潮心里一动:“什么棺材?”
  “说是口雕花的大棺材,石头做的,重得很,用了好几匹军马才拉走……对了!”刘八郎双眼一亮,“小民记得听老人说,当年那些当兵的没把庙里的和尚全杀光,还剩了一个小沙弥,那天刚好出去买豆酱,躲过了一劫。”
  梁夜擡起眼皮:“那小沙弥后来如何了?”
  刘八郎抓了抓耳朵:“要说那小沙弥,倒是个孝顺的,那时候自己还没成丁呢,硬是把那些死人一个个拖到庙后的林子里下葬了。”
  “后来呢?”海潮问。
  “有人劝他还俗,他不肯,一个人在那庙里守了几年,实在没办法时就出来念经讨饭,靠着乡人接济勉强过活,后来就不知去哪里了,那庙也就荒了。”
  “可知那小沙弥法号或名姓?”梁夜问。
  “那时候小民还没生呢,实在是不知道……兴许乡里有老人记得。”
  这时候再着人去乐安州寻访,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肯定是来不及了。
  梁夜又问:“寺庙是哪年荒置的?”
  刘八郎掰着手指算了算:“闹兵灾是五六十年前,那时候小和尚十来岁,听说他师祖师父死后,又守了十来年,那就是四五十年前荒置的了。”
  梁夜又盘问他几句,见他不知道更多滳夫人庙的事,这才命侍卫带他出去。
  待人走了之后,海潮道:“看来滳夫人就是害我和程瀚麟的妖邪,那个因为买豆酱躲过一劫的小沙弥,八成就是宫里那个竺慧法师,四十多年前有人看见他在洛阳的佛寺里坐夏,整天拿着女人的画像问人有没有见过,找的说不定就是那个滳夫人!”
  “还有,”梁夜接口道,“皇帝命人雕琢玉人像,也是在竺慧入宫之后,此事一定与他有关。”
  陆琬璎忖道:“竺慧法师是在先皇后薨逝后不久入宫的,先皇后之死,会不会也与滳夫人有关?”
  “皇后没死,”海潮道,“忘了告诉陆姊姊。”
  她将他们在骊山偶然发现皇后被囚地底宫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陆琬璎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梁夜道:“无论如何,五十多年前滳水庙中的祸事是这一切的发端。”
  “不知道那几个恩将仇报的伤兵是谁,带走的棺材里又装着什么。”海潮托着腮嘟哝道。
  “关于那些伤兵的身份,我有个猜测,”梁夜道,“五十多年前群雄逐鹿,这一朝的高祖皇帝以草莽之身聚兵起事,起初只有数千兵力,只能依附于其他势力仰人鼻息,还差点在一场战役中全军覆没,与几个亲随纵马突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伤好后投奔青州牧,不出两年取而代之,三年之内攻下冀州、豫州……
  “差点令他丧命的一役之前,高祖无论文治武功都难称卓著,犯了许多一目了然的错误,但那一役之后却判若两人,所向披靡,说如有神助也不为过。
  “若我猜得不错,他和亲随突围后奔徙到滳水旁,重伤力竭,为寺僧所救,在寺中养伤……”
  海潮睁大眼睛:“你是说他在养伤的时候见到了那个滳夫人……”
  梁夜颔首:“我怀疑他听说了滳夫人庙中的传说,暗自发愿,引得邪灵现身。”
  陆琬璎自言自语似地道:“所求越大,下场越惨……”
  “听着怎么像做买卖,”海潮道,“不对啊,他不是当了皇帝么?哪里惨了?”
  梁夜:“如果这是一场交易,或许他许诺的东西尚未兑现,或者他找到了克制滳夫人的方法……”
  他的目光忽然动了动:“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海潮心跳不由加快。
  梁夜瞥了眼静静躺在帐中的程瀚麟:“我明白玉书留下的讯息是什么意思了。日、月、土,是一个‘压’字。”
  “压?压什么?”海潮仍旧不解。
  “压胜,”梁夜道,“我们一直都错了,玉像本身不是邪灵,而是压制、禁锢邪灵的器物。”
  “那玉像是好的?”海潮脑袋里一团乱,怎么也理不清,“杀人的是邪灵?”
  “并非如此简单……”梁夜神色凝重,“我们要尽快入宫一趟。”
  他向陆琬璎道:“有劳陆娘子照顾玉书。”
  陆琬璎向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
  “这时候入宫么?”她问,“那竺慧法师不知是敌是友,万一对你们不利……”
  “就算有危险也得去,夜里最容易出事,”海潮道,“拖到明天早晨,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说着便站起身:“我们尽量早去早回。”
  陆琬璎只得起身送他们:“你们多加小心。”
  海潮道:“陆姊姊别送了。”
  陆琬璎送他们到廊下,目送他们离去,忽然道:“对了,梁公子吩咐我查薛御女家的事,今日有消息了,t只是因为程公子出事,差点将这事忘了……”
  梁夜和海潮不由停住脚步。
  “查出什么?”梁夜问。
  “万昭仪入宫前曾与一家仆有私情,诞下一女,万家父母在族中寻了一对大龄无出的夫妻,将外孙女送养,那女孩便是薛御女,连她养父母都不知她生母是何人。”
  她顿了顿:“还有,听说薛御女从小就刚强有主见,自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因此与养父母不甚亲近,尤其是与养母,似还有些龃龉。”
  海潮定定回想了一会儿,方才想起那夜招魂意外招来的游魂,与明艳张扬的宋贵妃不同,薛御女说话怯怯的,慢条斯理细声细气,对皇帝毫无怨言,只一直哭着说放心不下母亲,和陆姊姊所说的这个薛御女简直不像一个人。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御女时,冯宦官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这薛御女好像也不简单。”她道。
  梁夜点点头,向陆琬璎道了谢,与海潮走出院子,登上马车。
  暮鼓早已敲过,城中宵禁,坊门紧闭,寒冷寂静的冬夜中只有车轮和马蹄声,越发显得寂寥。
  到得宫城,宫门已经下钥,守城的官兵见是七公主府的令牌方才开门放行。
  梁夜命舆人快马加鞭、长驱直入,一路行至皇帝寝宫。
  御驾还在骊山,大多内侍宫人都随驾去了汤泉宫,寝宫中灯火寥落,有些冷清。
  海潮和梁夜下马便直奔佛堂而去。
  然而不等他们穿过庭院,迎面便遇见一个神情惊骇的小太监,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海潮略一回想便记起他是奉命伺候那竺慧法师日常起居的。
  海潮心头一跳,喝住他:“出什么事了?法师呢?”
  小太监停住脚步,待看清来人,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回禀七公主,法……法师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抽噎起来:“法……法师圆寂了……”
  海潮心脏狂跳,骇然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圆寂了?”
  “奴……奴也不知道……法师做晚课时还好端端的,还同奴说了会儿佛理,忽然就笑着说‘时候到了’,奴还不明白,问他什么时候到了,法师吐出一口血,说他下地狱的时候到了,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梁夜面沉似水:“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小太监脸上闪过讶异之色,重重地点头:“法师弥留之际,叫奴带两句话给梁驸马,他说在善恶之间择善而行不难,难的是在诸恶之中选择一种,还说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海潮一着急,抓住了小太监的胳膊。
  小太监唬得连连摇头:“法师没说……”
  “玉像何在?”梁夜问。
  小太监面如死灰:“法师才圆寂,奴只听里头传出‘哗啷’一声,奔进去一看,玉像不知怎么全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