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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不羡羊(二十一)“请贺节帅
  老人抓着方二郎扶他的那只手,老泪纵横,颤抖着道:“当年粮草不至是谁之过,凉州百姓何尝不知,但节帅重义守信,执意要娶徐氏女,小民自然无由置喙。可她分明就是灾星!一到凉州,城里就接二连三有女子枉死,还有那屠户一家……父母惨死,女儿的头颅出现在徐氏接风宴的金盘上,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不祥啊……”
  海潮一惊,接风宴是昨晚的事,今日已经在城里传遍了?
  不过昨晚有许多宾客,又是那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会传出去也不奇怪。
  “还请老丈慎言,”方二郎沉声道,“城中有无辜百姓横遭祸事,家兄与在下也十分不忍,但这与徐娘子并无干系,只是恰巧在她入城前后发生罢了。”
  顿了顿,又向众人道:“诸位放心,家兄与侯少府都已加派人手,追查缉捕凶嫌,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老人道:“郎君同老朽说句实话,那杀人的凶贼当真是人么?城中都在说,杀人的不是人,是那徐氏女引了妖怪来吃人,所以死的三个女子中,两个是新嫁娘,另外一个是方节帅的外室!”
  显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第三状凶案中死者甄娘的身份,顿时一片哗然。
  “从未听说节帅养外室啊……”
  “节帅洁身自好,他军中连军妓都不蓄,会不会弄错了……”
  “是真的……”有人小声说,“就是昨夜德善坊被杀的那个女子,儿子都有五六岁了,今早还有人见节帅抱着那小童上马车,听见那小童叫耶耶呢!”
  “那看来是因妒生恨,还未过门就把人赶尽杀绝……”
  方二郎面露难色:“诸位切莫乱猜,这些案子官府还在查,方某委实不便透露……”
  老人旁边又冒出个中年人:“那徐氏女进城前一夜宿在城外驿馆,当晚驿馆就闹活尸了,怎么说?这事可是有许多人知道的!”
  另一人道:“不止是那夜,听说那活尸是一路跟着徐氏女来的……”
  海潮蓦地一惊,小声向梁夜道:“这事怎么也传出去了?不是只有送亲和迎亲的人知晓么?”
  话音未落,她便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方二郎。
  徐三娘说过,那尸妖一路跟着她的事,方二郎是知道的。
  正想着,只听方二郎道:“此事是无稽之谈,徐氏女是方某亲自从京城一路迎至凉州的,方某如何不知?”
  顿了顿:“至于城郭的驿馆中,是有贼寇半夜闯入,意欲胡作非为,徐娘子自己都差点被那贼寇所伤,幸得义士拔刀相助,方才化险为夷,所谓妖怪只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罢了。”
  “听说那些尸首都被吃空了腑脏,啃食血肉,是真的么?”人群中有人叫道。
  方二郎目光闪动了一下,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方才道:“凶嫌缉拿归案之前,请恕在下不便透露。”
  “有人都看见尸首了,就是被生啃的,活着掏了肚子……”
  “什么贼寇还吃人……”
  “听那驿馆的婆子说,根本不是什么贼寇,是地里钻出来的活尸,还穿着甲、提着刀呢,一身的土腥气……”
  老人将拐杖举起,重重一舂,痛心疾首道:“那尸妖可不止会杀人,还把疫病也带到凉州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许多还不知道疫病的事,一听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方二郎面色有些难看,向那老人道:“老丈休要浑说,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海潮不禁皱起眉,他句句像是在辩解,但又句句似是而非,一来二去反而坐实了徐娘子和那妖怪的渊源,还承认了城中确实出现了疫病。
  那老人道:“这几日只要去病坊、药铺、寺庙里的悲田坊看看,就知道最近得病的人有多少,这不是疫病是什么?”
  方二郎只一味地让他不要乱说,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海潮一向是不平则鸣的性子,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向那老人道:“开春得病的人本来就多,老丈是官府说的还是大夫说的?疫病的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叫人问一个造谣生事。”
  老人一愣,随即颤抖着老山羊似的白须,瞪起眼睛:“小女娃的意思,是说老朽造谣?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是我们凉州的事,用不着你们插手!”
  方二郎道:“老丈休得无礼,这位小娘子是舍下贵客……”
  有人喊:“噢!我见过他们!这小女郎就是在驿馆救那徐氏女的人!”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就是她救了那徐氏女!”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从活尸手上救人的……”
  “听说是商贾……”
  “外乡人,也是刚到凉州的……”
  “莫不是和那活尸有什么瓜葛,说不定自己就是妖怪呢!”
  海潮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出了什么事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别人是妖怪,你们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有人尖声道:“官府断案才要证据,少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这些!”
  “对啊,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来了,搅得凉州城不得安宁,又是食人的怪物,又是疫病……”
  “把他们和徐氏女一起赶出去!”
  “对,赶出去!”
  海潮只觉这些人都不可理喻,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梁夜的手覆了上来。
  海潮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梁夜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油盐不进,同他们讲道理是说不通的,又都是平民百姓,还是老弱妇孺为主,打又不能打,推一指头说不定就跌个好歹。
  方二郎一直袖着手隔岸观火,见那些人推推搡搡地围拢上来,方才道:“诸位父老乡亲莫要冲动,城中之事,家兄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些百姓也不敢当真对节帅的客人动手,只是嘴上喊得凶。
  而且海潮也看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是破坏方定安和徐娘子的婚事。
  正思忖着,互听人群之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喊道:“方节帅来了!”
  “是方节帅!”
  百姓们纷纷退至两旁,给方定安的军马让出道来。
  他积威甚重,且是实打实的,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消弭。
  他一出现,躁动的人群便安静下来,有人带头跪下,很快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匍匐在道旁。
  “求节帅开恩!”有人呼喊。
  所有人都呼喊起来,求节帅开恩,求节帅救救他们,喊声如雷,仿佛能直达云霄。
  即便海潮讨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看见这一幕还是难免有些动容。
  方定安勒住缰绳,端坐马上,远远地向府门前的二弟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向众人道:“诸位请起,你们的疑虑,方某已经知晓,近来之事,方某一定会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那出面陈情的耄耋老人艰难地挪动着膝盖,想要膝行至马前。
  方定安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扶起他。
  老人却不愿起来,白须颤抖,老泪纵横:“节帅……”
  方定安道:“老人家莫急,有话慢慢说。”
  老人道:“与徐氏女的婚事,还请节帅三思……”
  方定安脸色一沉:“此是方某私事。”
  老人继续说:“那徐氏是妖女,是不祥之身,她一定会害得凉州城生灵涂炭的!”
  方定安:“此言荒唐不经,老丈请莫要再说……”
  “老朽两个儿子,五个孙儿孙女,还有儿媳、孙媳,全都死在围城战中,”老人几乎泣不成声,“当年就是因为徐尚书与权奸勾结,才令援兵不至,粮草断绝,害得凉州军民死伤无算,徐家是凉州的仇雠,节帅若执意要娶仇家之女,那老朽这条贱命,请贺节帅新婚!”
  话音未落,他t忽然猛地起身,踉跄着一头撞在了方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
  这一下心存死志,只听“砰”一声震响,鲜血迸溅,染红了台阶。
  海潮惊呼了一声冲上前去,方定安比她快了一步。
  他将那老人从地上抱起,只见他奄奄一息,觑着眼睛,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等惊慌失措的人们张罗着叫大夫,老人便已气绝身亡。
  方定安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老人尸首平放于地上,缓缓站起身。
  他双眼通红,缓缓扫过无措的百姓,掠过脸色苍白的方二郎:“今日之事,方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方定安继续道:“若让某知道是谁挑的头,是谁召集百姓在寒舍门前闹事,又是谁在城中散播谣言,方某定然不会姑息!”
  顿了顿:“诸位请回罢!”
  出了这样的事,请命的百姓也不敢再纠缠,俱都扶老携幼,哀戚地垂着头,默默散开了。
  方定安吩咐家仆将那老人收殓厚葬,自己快步登上台阶。
  经过弟弟身边时,方二郎轻唤了一声:“阿兄……”
  方定安并未看他一眼,也不答应一声,径直跨过门槛,向里面走去。
  方二郎看了眼仍旧站在门前,怔怔看着阶上鲜血的海潮,转身跟着兄长回了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