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不羡羊(二十八)乱葬岗
“小夜,小夜……”她又推了他几下,由轻到重,然后与他额头相抵。
他的额头滚烫,灼热的呼吸烫得她心头一凛。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去找大夫,赶紧找大夫来救他。
“小夜你等等,我去找大夫!”
她在他脸颊上贴了贴,便向门外奔去。
跑过庭院,清新的晨风迎面吹拂她的脸庞,她骤然清醒过来。
梁夜疑似得了时疫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一定会把他隔离开,这样再要见他就难了。
说不定他们还会把他送到专门收容疫病患者的悲田院去。
虽说他们被方府视为“贵客”,但是谁知道呢?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打开院门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事绝对不能声张,先去找陆姊姊和程瀚麟商量。
陆姊姊会些医术,虽说不能和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比,至少可以让她诊一诊,时疫的可能性有多大。
而且她那里有一些灵药,说不定有可以对症的。
打定了主意,她便跑去陆琬璎的院子敲门。
两人也才刚起不久,正准备用完朝食出门,一听也是大惊失色。
陆琬璎便即打开行囊翻找清热解毒的药物,一边安慰她:“海潮莫急,我先去看看梁公子再说。”
程瀚麟也要同去,海潮拦住他:“看着像时疫,能少去一个也好,我是不得已只能求助陆姊姊。”
陆琬璎也道:“程公子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来。”
程瀚麟只得作罢。
回去梁夜仍旧人事不省。
陆琬璎替他诊了脉。
海潮忐忑不安地等着:“是时疫么,陆姊姊?”
陆琬璎蹙起眉头,有些不确定:“看脉象和症状,的确像是时疫……这几日梁公子可有什么异状?”
海潮竭力回想:“这几日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随即她便摇了摇头,梁夜的脸色一向不好,何况还没休息好,这不能算是异状。
其他的事……她心中突然一动。
这几日梁夜似乎不像从前那么隐忍克制,那天在马车上咬她,还有去德善坊那晚……她能感觉到他的那股焦躁和亢奋。
仅仅是因为吃冯蔚朗的醋么?
可他明明知道她和冯蔚朗和她没什么,以他平日的性子,便是有不快也只会压抑在心底,说不定都不会让她看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告诉陆姊姊:“这几日他的性子好像变得有些急躁。”
陆琬璎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抵住太阳xue揉了揉。
“怎么了?陆姊姊?”海潮担心道。
陆琬璎睁开眼睛摇摇头:“无事,我只是隐隐约约好似忘记了什么……”
顿了顿:“无论如何,先当时疫医治,若虚惊一场自是最好。即便真是疫病,也不必太担心,我看梁公子的脉象还算平稳,昏迷应当是因为高热的缘故,我这里有些清热解毒的药液,先让他服下,我再替他施一套针。”
陆琬璎不疾不徐的声音像是一股静谧的深流,让海潮焦躁的心绪平稳了些。
“陆姊姊,你说句话,他能撑多久?”她问。
陆琬璎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下头:“若以眼下的脉象看,一日夜内当无大碍,再久就不好说了……对不住,海潮……”
海潮冷静地摇摇头:t“有陆姊姊这句话,我反而心定了不少。所以只要我们在一日之内找出真相出秘境,小夜就会没事。”
陆琬璎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海潮笑了笑:“我们一定可以。”
她看了眼梁夜瘦削的脸庞,眼神坚定:“我一定会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她接过药瓶,托起梁夜的脖颈,让他张开嘴,将瓶口贴在他下唇内侧,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可是他没有吞咽,药液只是从他嘴角淌了下来。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嘴角的药液,然后调整他脖颈的位置,口对口一点点哺进去。
好在他的喉头总算动起来,开始吞咽。
海潮就这么一点点把半瓶药喂了进去。
待陆琬璎替他施了针,海潮替他换了干净的枕头,掖好被角,然后向陆琬璎道:“我们走吧。”
陆琬璎讶异道:“海潮不留下照顾梁公子么?”
海潮摇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案子查清楚,早点出去,已经少了小夜,我更不能留在这里干等。”
“可是梁公子怎么办?万一病情有变,或者有什么人对他不利……”
海潮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应该把昏迷的梁夜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是偌大个方府,又有谁是值得相信的?
邢嬷嬷?
不,老嬷嬷虽然待他们亲善,但对方定安忠心耿耿,
一双深碧色的眼睛忽然从她脑海里跳了出来。
为什么她会以为冯蔚朗可信?他其实是嫌疑最大的人之一。
那只是一瞬间的直觉,梁夜说过她的直觉很准……
海潮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她不能用小夜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直觉。
她把清水和干粮放在他榻边,找了纸笔,草草写了封书信叠好放在他的枕边,贴了贴他的额头,小声许诺:“我一定快去快回。”
然后她站起身,向陆琬璎道:“陆姊姊,我们走。”
陆琬璎看着有些不安,但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去,掩好门,正遇见平日替他们洒扫庭除、端茶倒水的两个方府婢女。
“望小娘子要出门?”一人问。
海潮点点头:“我阿兄头风病犯了,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没起,今天就别打扫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免得吵醒他。”
顿了顿:“饭食也不用送进去,他醒了自己会出来的。”
婢女道:“可要叫大夫来看看?”
“没事,是旧疾,睡上半天一天就好了。”
婢女不疑有他,行个礼便退下了。
待他们走后,海潮不敢耽搁,向方府借了一匹马,便径直向德善坊奔去。
按照梁夜的推测,她走了几家骡马店,终于找到了甄娘雇车的地方。
“是有一个年轻寡妇,初一十五都会赁车出城。”店主道。
“知道她去的是哪里么?”海潮问。
店主狐疑地看着她:“你打听客人的事做甚?”
海潮从袖子里摸出块沉甸甸的银子,敷衍道:“有人叫我来打听打听。”
这块银子够他们店里的骡马跑上几日,店主人喜上眉梢:“那妇人讲究,每回赁的都是我们这里最干净的马车,小娘子且等等,那车夫正在后头刷马,我去把他叫来问问。”
海潮道:“叫他快点刷,骑马同我去城外跑一趟,钱另算。”
店主连连道好。
不一会儿,车夫牵着马出来了。
店主人道:“这小娘子有话问你,你据实回答,不能隐瞒,知道么?”
车夫点点头,眼中有些疑惑。
海潮道:“你先把我带到那女子上坟的地方,到了再说。”
说着走到门口,解下系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向车夫道:“你带路,快点。”
出了坊门,海潮跟着车夫向城北行。
骡马行的马是匹老马,脚力自然不能与节帅府的马相比。
海潮急得心里冒火,可那马还是慢悠悠地踱着步。
车夫看出她焦急,生怕客人发火,便拿鞭子抽。
海潮忙阻止:“你抽它它也跑不快,就让它慢慢走吧。”
横竖跑不快,她干脆问话:“听说那娘子每次出城上坟都是坐你的车,她一个人么?”
车夫道是。
“你是把她送到墓前么?”
车夫摇摇头:“哪来的墓!”
海潮诧异:“不是说上坟么?”
车夫:“听小娘子的声口是外乡人,难怪不知道,本地人一听城北就知道去的什么地方。
“前些年吐蕃兵围城的事,小娘子听过吧?”
“当然听过。”海潮道。
“那时候死人成堆,尸骨全混在一起,没有家人收葬的,或者分不清是谁的,就都拉到北门外的荒郊野地埋了。”
海潮恍然大悟:“乱葬岗。”
车夫往道旁啐了一口:“打仗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有人隔三岔五地去祭拜,那寡妇柔柔弱弱的,胆子倒大,每次都往坟堆里走,一拜就是半日,我在车里等得都睡着了。”
“她去上坟,带什么东西么?”海潮问。
“挎着个竹篮,看着挺重,”车夫道,“看她挎着篮子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挺费劲……”
“那篮子里装的什么,你不知道咯?”
“倒是看见过一回,有一次她下车被石头绊了一跤,跌在地上,篮子里的东西掉出来了,有香烛、纸钱和好大一块白煮肉。
海潮心里一动。
“我还同她打趣,说这么大块肉香得很,祭奠完了分我一刀,她还当真了,脸色都变了,连说这肉祭奠完了要带回去吃的,不能给我。”
车夫又啐了一口:“也就是我,看她一个寡妇可怜,才肯隔三岔五往这种晦气地方跑,还真当我图她一块半块肉。”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徐娘子失踪的事方家隐瞒了下来,但是城门口加强了守备,进出都要仔细查验过所,又耽搁了一会儿。
到乱葬岗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里似乎比别处要阴冷许多,连阳光也好像被什么滤了一遍,没有丝毫暖意。
一阵阵寒风吹拂着荒草,一簇簇灰黄的衰草中夹杂着裸露的灰色泥土,稀稀拉拉的几棵树点缀在荒草间,枝干扭曲,还未长出新叶,灰白树皮让人想起枯骨。
靠近乱葬岗,马就站在原地不肯往前了。
“这些畜牲也有灵性,”车夫咽了口唾沫,声音紧绷,“任你鞭子怎么抽,它也不肯朝那里走。所以每次我都把车停在这里等她完事。”
海潮:“她一般在哪里祭奠?”
车夫指了个方向:“那些坟堆中间,从这里走十五六步,也不定是那里,大概在那一块。”
海潮点点头,结了车钱,又另外摸出一块碎银子给他:“多谢你,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车夫一惊:“小娘子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不瘆得慌么?”
“没事,我转转一会儿就回去。”
打发走了车夫,海潮将马缰系在树上,走到坟场中间,拨开枯草寻找。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因为太可怕,她本能地抗拒让那念头浮出来。
连燕娘也做不到的事……
阿客因为偷吃了一口肉挨打……
可是如果真如她猜想的那样,她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呢?
甄娘只要把肉块扔在这荒地,自然有食腐的鸟兽来吃干净。
就算在乱葬岗找到零散的人骨,也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正想着,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
低头一看,差点绊倒她的是一根小小的木桩,露出地面大约只有一指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木桩周围的土壤要比别处松软一些。
海潮心脏狂跳,她用力拔出木桩,整根木桩有一尺来长,下部削尖,上面似乎刻了字。
她拿出帕子把土揩去,发现上面刻了符咒和一个生辰八字。
真巧,这个生辰她最近才见过,是在梁夜写的记录上,上面记着最近这些案子里所有死者的情况。
若是她没记错,这正是那对屠户夫妻女儿的生辰。
木桩是墓碑,也是镇压的符咒。
甄娘到底不是天生丧心病狂的人,她当然会愧疚,会害怕,所以她不会把尸块随便扔下任由鸟兽啃食,她会掩埋起来。
海潮拔出腰间佩刀,开始掘土。
刀不是用来掘土的,用起来很不趁手,她很后悔没带把铁锹来。
不过甄娘不可能把东西埋得太深,弄出的动静太大,很容易引来车夫的注意。
果然,挖了约莫一刻钟,她的刀尖碰到了什么异物。
海潮小心地将那东西周围的土壤掘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女子的胳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