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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不羡羊(三十四)“她在装样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尸臭?
  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大石头,怎么也睁不开,手脚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根本使不上力。
  她这是死了么?海潮心直直往下坠。
  可随即后脑勺传来隐隐的钝痛,告诉她她还活着。
  记忆像烈日下的海水,摇摇晃晃,闪烁不定。
  海潮竭力回想,渐渐想起自己去城外荒地掘尸的事。
  所以她是在乱葬岗?
  不对,她后来又去了兵营,然后去了哪里?
  头疼得仿佛要裂开,记忆像海浪一样摇摇晃晃。
  对了,她是去找方定安和徐三娘的,有什么人告诉她徐三娘在城东……
  永宁尼寺。
  她终于想起来,她去了永宁尼寺,把徐三娘的形貌说了一遍,知客尼便将她带到悲田院后的一间土房前,方她自己进去找。
  她推开门,那屋子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一片,也没有声息,她心知不对,正要转身,后脑勺上一痛,便人事不知了。
  海潮明白过来,她着了别人的道,被打晕了。
  是谁要害她?她想起乱葬岗中向她放箭的黑衣人。
  是因为她找到了甄娘埋尸的线索?那人是方定安?
  身形似乎不太像,虽然隔得远没仔细看,但那人的身量比方定安矮小不少。
  兵营里告诉她假消息,把她引到此地的侍卫,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
  不知她晕了多久,梁夜的病怎么样了?醒来了么?要是醒来见她失踪,会不会着急?
  还有她叫人送去给陆姊姊的信,不知她是否收到了?若是收到的话,他们会来找她吧?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眼下还在永宁寺么?还是昏迷时被搬到了别的地方?
  她越想越心慌意乱,头痛得像要裂开。
  还是先想办法逃出去再说。
  她拼尽全力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眼前是浓墨一般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试着屈指,然而身体麻痹,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
  心又是一沉。
  只是被打晕的话不至如此,看来晕倒后还有人给她下了迷药之类的东西。
  正思忖着,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轮滚动的“辘辘”声,接着是开锁的声响。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光闯进海潮黑暗的视野中。
  她屏息凝神,分辨着凌乱的脚步声,估计有三四个人。
  “快点快点,”有个嗓音粗嘎的男人压低声音道,“二十多个死人,都要擡到化身窟去,一批只能烧四五个,烧完都要天明了,还不赶紧。”
  海潮心头猛地一跳。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化身窟是寺庙里焚化僧人尸骨的地方,她多半还在永宁寺里,这里大约是停尸房之类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开口呼救,但声音还未出口,便被她吞了回去。
  害她的人费那么多心思挖了坑引她跳,又是打晕又是下迷药,要将她混在尸首中烧t掉,不可能没留后手,那些人也不知是不是一伙的,贸贸然出声,说不定真成尸首了。
  她又试着动了动手,这回手指能略微弯曲了。
  她心下稍定,看来药性在渐渐过去,还是先别打草惊蛇,至少等能够自如行动再说。
  正盘算时,那些人已开始“吭哧吭哧”地擡尸。
  “不是瘟病鬼么?怎么还死沉死沉的,也不知吃的什么!”另一个细些的声音抱怨,“要我说,拉到城外一埋不就得了,还费那么大功夫烧……”
  “你懂什么!”第一个粗嘎声音道,“得瘟病死的,连床褥衣裳一起烧了才干净。”
  又一个没听过的声音道:“二兄,咱们为什么接这烧尸的活计,还要碰这些瘟尸,万一得了疫病怎么办?”
  “是长兄安排的,”那粗嘎嗓门道,“你只管照做就是,这趟活干完了,兄弟们少说能歇三个月。”
  “哗!”一人诧异,“烧几个死人这么赚?那我们也别做那些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事,不如天天来这里烧死人……”
  领头的粗嘎嗓门低声喝止他:“闭嘴,干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海潮越听心越凉,这几个擡尸人显然是那人特地找来的亡命徒,如果方才她开口求救,这时候八成已经没命了。
  那些人嘴里唠唠叨叨,擡着一具尸体走出去。
  周遭又安静下来,海潮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和耳边血液汩汩的流动,如果这时候有人走进来侧耳倾听,一定会知道她还活着。
  片刻后,只听“嗵”一声闷响,像是一大袋米落在木板上。
  海潮揣测是他们把尸体扔到了板车上。
  不一会儿两人又折返,擡了另一具尸首出门,扔在车上。
  直到第四具尸首被擡出去,那头领道:“第一炉里再烧一个差不多了,你们再擡一具,瘦点的。”
  海潮后背上沁出了冷汗,只盼别选中她。
  她的知觉已经在慢慢恢复,只要躲过第一批,活下来的机会会大得多。
  等那些人推着尸首离开,她就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爬起来。
  她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稀稀落落、无精打采的鼓声,却听得她心惊肉跳。
  忽然有脚步声越走越近,一股带着汗味的风从她脸前拂过。
  快走过去,别停下……她在心中默念。
  可是老天仿佛专门和她对着干,那人偏偏在她身旁停下了脚步。
  海潮尽可能放松身体,让呼吸轻缓,眼皮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叫人发现她醒着。
  眼前出现一片斑斓的光,看来是那人在提灯照她。
  接着一只粗糙的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探她鼻息:“这小娘倒生得标致,好像刚死不久,还热乎着……”
  海潮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冻结。
  好在身体还麻痹着,不然她一定会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男人又道:“年纪轻轻就死了,也是可怜,不如给你配桩阴亲,我知道有人专收枉死的女子,这么漂亮的能卖个好价钱……”
  “莫要多事!”那头领骂道,“瘟死的你还摸?不嫌晦气!快擡走!”
  那人正要绕开她去擡别的尸首,头领道:“方才那条女尸先擡走,第一炉烧了。”
  海潮瞬间如坠冰窟。
  她的手臂渐渐有了些感觉,但身体还是异常沉重,别说以一敌三,就是对付一个也没胜算。
  捏她脸的男人道:“那么急?烂的臭的不先烧掉?”
  头领显然是知道什么:“叫你擡你就擡,废什么话!”
  那男人啐了一口,低低骂了句什么,用草席把海潮一裹,一个搬头一个擡脚,头领提着灯笼在前照路,擡着她走到门外,将她扔上了车。
  海潮忍着呕吐的冲动,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随着下面的尸首一起颠簸。
  停尸的屋子到化身窟的路出乎意料的长。
  不知是不是一路颠动让血脉通行起来,身体的麻痹感渐渐消退。
  她借着草席遮掩,暗暗屈张手指,用力握拳,感觉手腕和手臂的力气慢慢回来了。
  她暗暗摸了一下腰间,不出意外,佩刀被人搜走了。
  她又将眼睛隙开一条缝,从草席的破洞朝外张望,看见走在车旁的人腰带上插着把短刀。
  那些人都是匪徒,多半人人带着兵刃,她要徒手对付三个带刀的壮汉。
  海潮冷静地盘算,眼下她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不会防备她,所以她必须一击得手,用最快的速度抢到刀,先解决掉一个。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反复推演、琢磨。
  忽然板车重重一颠停了下来。
  海潮睁开眼睛,仍旧从草席破洞向外观望。
  那化身窟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个大坟丘,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烟灰和焦油味的呛鼻气味。
  头领放下灯,打开炉门,用倚在门边的铁锹将里面堆积的炉灰和未焚烧干净的骨渣铲了些出来,然后将铁锹扔到一边,拍拍手,向手下道:“动手架柴禾搬死人啊,还干看着?”
  两人便从旁边高高的柴堆上搬了木柴扔进化尸窟里。
  堆好柴火,他们便开始往里面扔尸首,一头一脚擡起来,随意地扔进窟窑中。
  第一具,第二具,轮到她了。
  海潮调匀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来人腰间的刀柄。
  一双手摸到了她露在草席外的脚踝。
  就是现在!
  她陡然睁开双眼,屈膝,蹬腿,重重向那人小腹猛踹,那人吃痛又受惊,发出一声惊叫,一屁股跌倒在地,嚷嚷着:“这小娼1妇没死!快抓住她!”
  “杀了她!”头领手上显然有不少人命,几乎是立即抽出刀朝着海潮扑来,她立刻抱紧胳膊往旁边一滚,滚落到地上,肩膀撞了一下,好在地上铺了层灰,没摔疼,草席就势展开,她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另一人冲去。
  她一跑动便知自己气力最多恢复了五六成,必须速战速决。
  那人是她早就挑好的目标,三人之中就属他脚步最轻浮,是武艺最弱、对敌经验最少的一个,方才她攻击他同伴,首领喊了才后知后觉地拔出刀来。
  见海潮向他冲来,他扬手从上往下向她扎去,海潮重重挥出右拳,全力击打那人持刀的手腕,又用左手作刀,猛击他右肘肘弯,两臂同时用力,将那人右臂反弯。
  只听骨骼“咔啦”作响,匪徒发出哀嚎,海潮弯腰用力别压他胳膊,额头冷汗滚落下来滴在地上,那人终于吃受不住仰跌在地,短刀也脱了手。
  海潮捡起刀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往他肚子上扎去,划拉了一刀,然后迅速抽刀,就地一滚,躲开从旁袭击她的另一个匪徒。
  她从没对敌人下过这么狠的手,牙关止不住打颤,但是她知道必须一刀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而且在这些恶徒面前必须够狠,最好能震慑住他们。
  能把他们吓退是最好不过的。
  方才夺刀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体力,药效还未过去,她头脑恍惚,眼前金星直冒,冷汗如瀑从后背、额头往下淌。
  在受伤同伴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剩下两个匪徒对视了一眼,又盯住海潮。
  少女满手血,微微躬身,紧握刀柄,明亮的双眼警惕地看着两人,像头黑夜里潜行的狼。
  那手下吞了口唾沫:“二兄,咱们挣的是烧尸钱,不是买命钱,这小娘们扎手,要不算了吧,老五肠子都淌出来了,得去找大夫……”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
  可就是这瞬间的反应暴露了她的心思,那头领啐了一口:“她在装样子,杀!”
  话音未落,两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向海潮攻来。
  海潮重重地咬了一下腮边软肉,血腥充满口腔:“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